第107章 王保保要偷家,那我就换家!

可满营的弟兄明知道是去送死,该走的一个都不肯走,这种事他傅友德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碰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拔出腰刀,刀尖朝北。

“那就都跟我走。两刻钟,咱们替大将军挡两刻钟,挡完了,活着的回来喝汤,死了的,本将军亲自把名字报到吴王殿下跟前去,一个都不会漏。”

他转身便走,靴底踩在草皮上的步子又快又沉。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整片营地都动了,铁甲摩擦的声响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汇成了一片。

周大山将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单刀提在手里,跟上了傅友德的步子。

“傅将军,我那婆娘今年又怀上了,前头生了俩小子,她跟我赌这回一定是个闺女。我要是死在这,回头替我问一嘴,到底是不是丫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回去问。”

陈有年从脚边捞起那杆跟了他半辈子的长枪,扛上了肩膀,走到周大山旁边。

“大山,我跟你一道。”

周大山撇了撇嘴:“老陈,你儿子还在后面养伤呢,你跑来送死,谁替你管那小子。”

“他管得了自己。”

宿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几十个勋贵子弟正围在一处。

这些人都是将门之后,父辈不是侯便是伯,自幼习武,身上的功夫不差。

可三天的恶仗打下来,他们在基层指挥上露了怯,该收阵的时候收不住,该轮射的时候乱了节奏,手底下的弟兄跟着吃了亏。

朱橚在战后核定军功的时候,将他们从旗队的位子上一个个撸了下来,换上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把他们塞进中军打杂,搬弹药、推辎重、给伤兵营送水送药,干的全是苦力活。

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

此刻他们看着傅友德带着一群老兵朝北面走去,看着那些人提刀扛枪、步履沉稳的背影,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变了。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穿着制式的鱼鳞甲,甲片擦得锃亮,一看便知是出征前新打的。

他叫蓝春,大都督府佥事蓝玉的长子。

蓝春跨出一步,抱拳道:“傅将军,标下请战。”

傅友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春的声音绷得很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殿下把我们从旗队上撤下来,我们认,指挥上确实给父辈丢了脸。可论单打独斗,我们哪个不是从校场上摔打出来的,弓马刀枪样样拿得起来,跟鞑子拼命的活计,我们不怵。”

他身后那几十个勋贵子弟齐齐站了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扛着枪,站得笔直。

傅友德盯着他们看了两息。

“跟上。”

……

伤兵营。

辎重车和武刚车被推过来的动静惊醒了帐篷里的伤兵们。

车轮碾过草地的嘎吱声、铁链拖拽的哗啦声、军卒们喊着号子搬车板的吆喝声,在夜色里搅成了一片。

徐达站在伤兵营外面指挥搭建车墙,身边跟着十几个军匠,手里攥着铁锤和木楔,将辎重车一辆辆地首尾相接,拿铁栓和木楔加固。

伤兵营的帐帘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张武。

他的后背还裹着纱布,走路的时候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可两条腿迈得很稳。

他身后跟着一群蓝帐和绿帐里的伤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裹着头,有的拄着枪当拐杖。

张武走到徐达面前,站定了。

“大将军,伤兵营里还能动的弟兄,都在这了。缺胳膊的能踹人,瘸腿的能递刀,只要还喘得动气,就不把命赊在铺位上等人来收。”

徐达看着他们。

这些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

可他们站在那里,站得比好些健全的人还直。

帐篷里又出来了一个人。

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背上那个是陈小业。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打着夹板,绷带从小腿一直裹到脚踝,整条腿僵直地搭在背他那人的腰侧。

背他的是一个铁炮手,双眼缠着厚厚的棉布。

前天夜里铁炮炸膛,碎铁片崩进了他的眼窝,戴思恭替他取出了碎片,可两只眼睛保不住了。

他看不见路,可他的两条腿好好的,背上驮着一个腿断了但手还能使的人,两个人合在一处,一个当腿,一个当眼。

陈小业趴在那炮手的背上,左手搂着他的脖子,右手攥着一杆火铳。

“大将军,我腿断了,可我手还好使,给我一杆铳,被背着也能打。”

他的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痂,鼻梁断了之后歪向了一边,整张脸肿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徐达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些人。

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眼的,一个背着一个,一个搀着一个,从伤兵营的帐篷里走出来,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他这辈子带过几十万人的大军,看过无数次出征前将士们列队受阅的场面,旌旗蔽日、甲光耀天,那种阵仗比眼前这排人壮观了何止千倍万倍。

可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让他觉得这支军队不会输。

北面的炮声又响了一下,车板在脚底颤了颤。

徐达转过身,朝军匠们吼了一句。

“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