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金融暗战·白银危机深化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窗外雨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六月初九。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彭贤送来的库存报表。

数字还是往下掉,可比前几日慢了些。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天津那边来人了。”

守芳抬眼。

“谁?”

马祥压低嗓门。

“姓陈的。那个‘津门读书会’的。”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沉默片刻。

“请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戴副圆框眼镜。他进门时,先四下看了看,然后朝守芳躬身行礼。

“张小姐。”

守芳还礼。

“陈先生,请坐。”

那人坐下。

守芳没绕弯子。

“陈先生这次来奉天,有何贵干?”

那人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张小姐,”他开口,“您从去年到现在,通过天津那条线,送了不少书。那些书,帮了我们大忙。”

守芳没接话。

那人继续道。

“我们那边,想谢谢您。也想问问——您需要什么?”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们那边,有懂金融的人吗?”

那人一愣。

“金融?”

守芳转过身。

“日本人正在收白银,想掏空奉天的金融储备。官银号需要外援——需要能在外汇市场上牵制日本人的力量。”

她顿了顿。

“你们那边,有关系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您说的这些,我做不了主。可我会传回去。”

守芳点头。

“好。”

六月初十。

守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新纸。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

“东北银行”。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

奉票是官银号发的,可官银号是省库的附属,不是独立的银行。发钞、放贷、储备,全混在一块儿,受制于财政,受制于战事,受制于太多东西。

得有一个独立的银行。

有自己的章程,自己的准备金,自己的发行制度。不受财政厅左右,不受军费开支拖累。能吸纳民间资本,能发行稳定货币,能在金融战场上,跟日本人周旋。

她把这四个字圈起来。

然后,在下面列了一串小字。

——章程。

——准备金来源。

——发钞限额。

——与官银号的关系。

——人才来源。

列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住了笔。

人才。

懂现代银行的人,东北太少了。

她想起天津那边。

想起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您说的这些,我会传回去。”

她把笔搁下。

窗外又起了风。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稳住一口气、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彭总办来了。说关内第一批粮食到了,营口码头的。”

守芳没回头。

“让他进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张纸上,“东北银行”四个字,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