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郭松龄密谈·埋下伏笔

守芳没接话。

郭松龄自顾自往下说。

“第一次直奉战,奉军败了。败在将官无能,败在战术落后,败在……有人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拿奉军的命,换日本人的钱。”

他抬起头。

“第二次直奉战,奉军赢了。赢在战略,赢在冯玉祥倒戈,赢在有人——赢在小姐那封信。”

他顿了顿。

“可赢完了呢?汤玉麟那帮人,还是那帮人。高士傧那些事,还是那些事。日本人那边,该勾搭的还在勾搭。奉军打完仗,地盘大了,可病,一点没好。”

他的声音渐渐硬起来。

“张小姐,松龄想不明白——咱们打胜仗,是为了什么?”

守芳看着这个四十岁的军人。

看着他眼底那团火,烧得比刚才更旺。

“郭旅长,”她慢慢开口,“您想问的,不是这个。”

郭松龄愣住了。

守芳迎着他目光。

“您想问的是——这病,到底能不能治?什么时候治?谁来治?”

郭松龄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守芳起身,走到偏殿那扇破败的窗前。窗纸早烂了,往外看,是一片荒草和暮色。

“郭旅长,”她没回头,“您心里有团火。这火能烧掉那些烂东西,可也能烧着自己。”

她转过身。

“要是烧早了,火候不到,那些烂东西没烧透,反倒把能干活的人都烧死了。日本人坐山观虎斗,等咱们烧完了,再来捡便宜。”

郭松龄的脸色变了变。

守芳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

“郭旅长,您信不信,这片土地,能变好?”

郭松龄沉默片刻。

“信。”

守芳点头。

“我也信。可要让这片土地变好,光靠一把火烧,不行。”

她拿起另一根枯枝,没丢进火里,只是握在手里。

“得有人修铁路,有人造机器,有人办学堂,有人开报馆,有人练兵,有人管钱。得有人站在明处,有人站在暗处。得等,得熬,得一点一点磨。”

她看着郭松龄。

“郭旅长,您是想烧一把火,还是想换一片土?”

郭松龄愣在那里。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看着那根被她握在手里、始终没丢进火里的枯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来劝他的。

是来给他指另一条路的。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发涩,“您说的‘换一片土’……怎么换?”

守芳把枯枝轻轻放在地上。

“郭旅长,您知道奉吉线吗?”

郭松龄点头。

“知道。”

“您知道林成栋吗?”

“知道。”

“您知道彭德轩吗?”

“听说过。”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是林成栋画的奉吉线全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里程桩、桥涵隧道,旁边还标注着“此段土质松软,桥墩须加深三尺”。

她把这张图递给郭松龄。

郭松龄接过,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张小姐,这路……”

守芳替他说完。

“这路,是用中国工程师、中国钢轨、中国劳工修的。三年后通车,从奉天到吉林,可以不看日本人脸色。”

她顿了顿。

“郭旅长,您带兵打仗,是想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不用再看日本人脸色吗?”

郭松龄握着那张图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朝守芳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军礼。

是另一种。

是男人对男人的敬重。

“张小姐,”他声音发哽,“松龄在奉军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松龄说这样的话。”

守芳受了这一礼。

没躲。

“郭旅长,”她说,“往后的事,长着呢。咱们一步一步来。”

郭松龄放下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姑娘。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可那火藏在深井底下,烧得很慢,烧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

“张小姐,”他开口,“松龄懂了。”

守芳点头。

她没再多说。

只是把地上那根枯枝捡起来,丢进炭盆里。

火苗舔着木头,噼啪作响。

四月十九。

郭松龄回到讲武堂。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封信到帅府。

信封上写着“张小姐亲启”。拆开,里头是一页薄笺,墨迹锋芒毕露。

“张小姐钧鉴:

昨夜归来,辗转难寐。小姐所言,松龄反复思之。

‘换一片土’三字,如雷贯耳。

松龄从前只想着烧一把火,烧掉那些烂东西。可火过之后,土地焦枯,能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