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森林之战·以商制商

是合同到期之后,不再续签。

山本拍着桌子问手下:“为什么?”

手下低着头,声音发紧。

“那些林场主说……中国人自己的公会,给的价格比我们高。而且,奉吉线快通车了,运到奉天的运费比走南满线便宜三成五。他们算过账,卖给公会更划算。”

山本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元宵夜景,万家灯火,鞭炮声声。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记者会。

那个穿藏青旗袍的姑娘,站在那些缴获的军火箱子旁边,对着各国记者说话。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奉天城,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此刻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场仗,已经打到木材上了。

正月十八。

刘海泉来帅府报账。

他把一本账册摊在守芳案头,一笔一笔念过去。

“通化七家,本月出材四百二十车。桓仁六家,三百八十车。宽甸四家,二百一十车。统一走奉吉线,运费省了三成七。统一报价,每立方米比日本人高三块二。日本三井那边,听说这个月一根木头都没收着。”

他顿了顿,忍不住露出笑意。

“张小姐,那几个原本想卖给日本人的林场主,现在见着我,一口一个‘刘爷’,说当初多亏听了您的。”

守芳没笑。

她翻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公会基金结余:八千四百三十元。”

她抬起头。

“刘会长,这笔钱,留着别动。”

刘海泉一愣。

“为啥?”

守芳把账册合上。

“日本人不甘心。三井收不着木头,关东军那边会有动静。下回,他们不会光靠出价。”

她顿了顿。

“这笔钱,是留给下回用的。”

刘海泉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

走一步,看三步。

赢了,不算赢。

等对手出招,才算。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老朽明白了。”

正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落款,拆开,里头是一张名刺。

名刺上印着三个字:穆文儒。

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小字——

“张小姐钧鉴:今日起,公会之事,文儒当尽心竭力。若有差遣,随时示下。文儒顿首。”

守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窗外,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那盏红灯,还在屋顶一明一灭。

可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穆文儒这三个字。

穆文儒。

当年在北京办报,让袁世凯抓进过监狱。后来流亡日本,在早稻田教过书。再后来回国,来奉天,在《盛京时报》写小说,署名“孤鸿”。那份报纸,是日本人的。

可那个“孤鸿”,写的却是奉天姑娘被日本商人骗婚、投河自尽的故事。

守芳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若有差遣,随时示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正月里的冰凌,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稽查队韩队长送来消息。”

守芳抬头。

“说。”

马祥压低嗓门:“韩队长说,最近北市场那边,有日本浪人鬼鬼祟祟打听公会的事。还跟几个退出的林场主碰过头,说要‘帮忙打官司’,告公会‘垄断市场、逼勒同行’。”

守芳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

垄断市场。

逼勒同行。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

1925年,日本人在东北用过的招数,跟现在一模一样。先高价收买,收买不成,就告状、就恐吓、就派浪人捣乱。等把华商折腾散了,再回头来低价吞并。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场仗,才刚刚开始。

“马祥。”

“在。”

“告诉韩队长——公会的人,一个也不许出事。日本浪人敢动,照抓不误。”

她顿了顿。

“告诉刘会长——公会那边,往后有事,多跟穆先生商量。”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暮色,望着这座刚刚在木材战场上赢了一局、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穆文儒那封信里的三个字。

“尽心竭力。”

她轻轻开口。

“穆先生,往后的事,多着呢。”

那声音很轻,被窗缝里的风吹散了。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