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归墟,六界残音

吞天纪 奚创万

人界。

荒古裂谷。

天是沉的。

像一块被血浸过又风干的旧布,灰里透着重紫,低低压在连绵的黑岩山脉上。

风是死的。

卷着细碎的黑沙,刮过嶙峋的岩壁,发出砂纸磨骨似的轻响。

没有鸟,没有虫,没有半分活气。

整片裂谷绵延八百里,是人界公认的第一禁地。

三千年一开,一开三载。

谷底下压着的,是六界共用的归墟封印。

没人说得清封印里锁着什么。

只知道三千年一轮回,封印松动时,黑雾会从谷底漫出来,沾着草木枯,碰着生灵亡。

历朝历代,无数修士想闯谷寻机缘,全成了谷底的一捧灰。

崖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云沧。

无姓,无门,无籍。

只有一身从血脉里带出来的宿命。

他看着二十二岁,眉眼清俊,唇线偏冷,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一袭素白衣衫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脚下是万丈深渊,翻涌的黑雾从谷底漫上来,舔着他的靴边,像温顺的兽,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守在这里,已经三年。

从封印松动的第一天起,他就来了。

像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往上数不清多少代先祖一样。

生来就带着使命。

生来就注定孤身。

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巨兽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上来,震得崖边碎石簌簌往下掉。

云沧瞳孔微缩。

来了。

三千年一轮的封印大崩,比预想中,早了整整七日。

黑雾瞬间暴涨。

原本只在谷底翻涌的黑浪,像被无形的手掀起,朝着崖边狠狠拍过来。

雾气里裹着六界混杂的气息——

仙界的清冷像碎冰,魔界的暴戾像烧红的铁,妖界的腥甜像腐花,冥界的阴冷像湿泥,还有一丝极淡、极远的神界威严,像悬在头顶的星。

五界气息拧在一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往人神魂里钻。

云沧没退。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腕间一道暗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像沉睡的兽,慢慢掀开了眼皮。

饕餮纹。

上古神裔的印记。

也是他这辈子,最沉重的枷锁。

嗡……

血脉在血管里奔腾起来,像滚烫的岩浆,烧得经脉发疼。

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从他掌心散开,迎面扑来的黑雾瞬间像遇到了克星,呜咽着往后退,如潮水遇了堤坝。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这样的压制,他每天要做三次。

一次比一次费力。

封印越来越弱,浊气越来越强。

他像一个以肉身堵决口的人,明知挡不住千秋万代,却还是要站在当下。

又是一声巨响。

岩层崩裂的声音清晰传来。

谷底的黑雾里,透出了五颜六色的碎光——那是六界符文碎裂的征兆,像剥落的琉璃,转瞬即逝。

云沧知道,不能再等了。

只在崖边压制,治标不治本。

他得下去。

到归墟祭坛去,到封印的核心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

身形笔直,像一片坠向深潭的雪,落向了万丈深渊。

风在耳边呼啸。

黑雾从身边飞速掠过,带着各种嘈杂的低语。

有仙界的叹息,有魔界的狂笑,有妖界的嘶鸣,有冥界的哭嚎。

六界的残音,挤在这道裂隙里,像一窝蜂,往他神魂里钻。

“守印人……你守不住的……”

“三千年了……该放我们出去了……”

“放下封印吧……六界之大,任你逍遥……”

诱惑,蛊惑,纷至沓来。

云沧闭着眼,神魂稳如磐石。

这些话,他听了三年。

从一开始的刺耳,到现在的麻木。

他早习惯了和这些声音共存。

坠落不知持续了多久。

脚尖终于触到了实地。

是冰冷的墨玉地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踩上去像踩在一段凝固的岁月上。

云沧睁开眼。

眼底暗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通体由墨玉筑成,九根石柱环立,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

神、仙、人、妖、魔、冥,六道界纹分列六方,另有三道镇印符文锁在正中。

六界封镇,三印锁渊。

这就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归墟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