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名小吏和主簿孙良认罪开始，很多事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表面上，案子已经有结果了。

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相。

只不过真相值多少钱，前程又值多少钱，性命又值多少钱。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计较。

第二日开始，许县令便陆续以各自理由邀请巡查官员私下谈话。

先是户部的张安，随后是陈康。

第三个是御史台的洪克，两人在书房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只不过第二天，洪克对这案，也没有了当初的态度，只是说既然有人认罪，自然依法论处。

另一位御史刘晖，本就态度暧昧，此时见洪克这样，更是随声附和。

而许县令的同期旧友，工部的罗一鸣，更是二话不说主动在勘验记录上签了字，认定孙良等人就是主要负责人。

至于王少煜，许县令只是请他喝了酒，席间说其他官员对此事已经有一致的看法，希望他别年少冲动，影响了前程。

这话里话外，就是威胁。

而谢承曦。

谭家孙女婿，三元公，还有个南书房行走的身份。

这种身份，威逼利诱都是虚的。

许县令压根没找他。

而且，许县令也不知道，谢承曦到底知道多少。

但他知道，能当谭家女婿的人，不是蠢货。

其他官员口供都一致了，他难道想当这个出头鸟，得罪一连串的人，给谭家惹麻烦吗。

许县令笃定他不会。

夜色渐深，谢承曦刚整理完这几日查验账册所得，便听见敲门声。

“曦表弟，是我。”

王少煜压低声音。

谢承曦起身开门，见王少煜神色凝重，左右看了看，这才闪身进屋。

房门关好后，王少煜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你看看。”

谢承曦拿起来看，正是今日新抄录的仓储账册和粮食转运记录。

良久，他将纸放下。

王少煜忍不住道：“他们这些东西，压根就没给灾民用上，虚报损耗、私卖官粮，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我看这个永平县上下早就烂透了！

若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直接奏报朝廷，少说也能掀翻一大片官员。”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那些流民，气愤道：“这些人食君之禄，如此盘剥百姓，当真该死！”

谢承曦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没有接话。

“曦表弟？”

王少煜对他的表现有些惊讶：“你不生气？”

谢承曦淡淡一笑：“生气有什么用？百姓就能得救？”

他继续说道：“你觉得这些东西，真能扳倒他们？”

王少煜一愣：“为何不能？上回贪墨案，就揪出一大堆。”

谢承曦指了指外面：“你可曾发现，这几日，他们都变了态度？”

王少煜自然是察觉到，但他就是不甘心。

“他们都认可了这个结果，几个小吏勾结主簿中饱私囊，县令秉公执法，案子结了。”

王少煜听得脸色难看：“那咱们就只能认了？”

谢承曦点头：“许县令在官场经营多年，府衙、县衙、粮仓、漕运、乡绅豪族，盘根错节。

还没算京中那些背后的官员。

今日抓出来的那几个，都是替死鬼。

真正拿了银子的，你哪儿能预料有谁？

咱们官职低微，此次不过是奉旨巡查，若此时跳出来与所有人唱反调，你觉得谁会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