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时,一行人才终于走出了迷雾林的边界。
踏出林荫的刹那,夕光兜头浇下来,暖得人恍如隔世。
璎珞收了剑,携流溯兮一起走在最前面带路。
沈漠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队伍,和他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少年身上那件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血混在一起,把黑布浸成了深褐色的硬壳。脸上也糊着干涸的血垢,颧骨上的青紫还没消,唇角结着暗红的痂。
他知道这些外门弟子不待见他。无所谓,他本就不屑与这些人亲近。
事到如今,他和她的仇、她的怨,也该一一了结了。
但不是现在。
她演得太好,好到让他掉以轻心了都没察觉到。他甚至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误打误撞才会闯进那庙里。
况且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查看过,那副皮囊,不是假的。
可刚才,她居然敢把那副样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甚至还敢在他面前笑,笑得温软又无辜。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沈漠的眸色沉了沉。
他清楚的。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换一副面具,换一副性情,让所有人都陪她演戏。她可以一言不合就灭了别人满门,也可以把人锁在地牢里慢慢折磨,听着他们的哀嚎笑得癫狂至极。
恶事做尽,恶名在外,她却乐在其中。
如今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面前,戴着同样的面纱挑衅他,就是因为她身后的靠山太过强大。强到他这逍遥少主的名头,在人家面前都不够看。
他若此刻拔剑,她只需委屈地叫一声,他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不剩。
药王谷上百条人命,那片世外桃源……
还有……她……
都毁在了这个妖女手上。
他闭了闭眼,一滴泪顺着脸上干涸的血痂滑落。
仇人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不能动手,不能发作,更不能让她立刻血债血偿。他甚至还要站在这里,看着她被众人围着关心,看着她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沈漠牙关死死咬紧,满腔翻涌的恨意与滔天戾气尽数堵在喉间,却只能被硬生生咽回去。
*
在汰洲,人、仙、妖、灵四族共生共存,世间宗门数不胜数,可真正由正统仙者坐镇执掌的仙宗,普天之下仅有五座。
寻常修士修行数载,摸爬滚打一生,都未必能勘破大道,得以成仙。可一但凡者跻身为这五座仙宗的内门弟子,得了掌门亲赐的升仙咒,便能跳过漫漫苦修,一步踏道,直接位列仙士。
也正因这逆天机缘,这才让无数修士不惜耗尽心血,也要争着拜入这五大仙宗门下。
这一行人中,只有沈漠一人是正统仙士。再加上他师兄赠予的真气护体,瘴气一靠近他周身,便会自动四散退开,就连林间那些毒虫蛇蚁也会自动避开他。
而他们那些外门弟子,都只是未入仙途的凡身。迷雾林的妖兽、瘴气、毒虫,每一样都在消耗他们的体力。再加上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粒米未进,他们的脚步已经开始发虚,有人甚至走得踉跄起来。
走出林子后,有弟子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个圆脸弟子喘着粗气,望着不远处祁国都城的城墙,声音都哑了:“璎珞师姐……咱们今晚能不能在城里住一晚?吃点热乎的,明日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