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67)隔空博弈

天宁岛囚徒 菲林斯

7月8日,密支那。

史迪威坐在西机场指挥部的一顶帆布帐篷里,头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高,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缩,投射在帐篷的防水布墙上,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挣扎。帐篷外,雨季的夜空正酝酿着一场暴雨,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偶尔夹杂着前线零星的枪响——密支那北区的巷战仍在继续,韦瑟尔斯报告说,日军第114联队的残部还在依托铁路工厂进行顽抗。

通讯兵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带进一股湿热的潮气。

“将军,华盛顿急电。“

史迪威从地图上抬起头。他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卡其布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瘦削却肌肉紧绷的小臂。过去一周,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灰白的胡须茬爬满了下巴。但当他接过电报夹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马歇尔的来电。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确认是参谋长办公室的密级频道,然后才逐字阅读正文。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第一遍读完,他放下电报,靠在帆布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蒋介石答应了。原则上。

“移交还需时日“——马歇尔用了这个委婉的措辞。史迪威太熟悉这种外交辞令了,“还需时日“意味着蒋介石会拖,会讨价还价,会玩尽一切花样。但无论如何,球已经滚起来了。罗斯福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个“花生米“的脖子上,而蒋介石,至少在纸面上,已经低头了。

电报的第二段让史迪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马歇尔告诉他,参联会已经通过决议,他的军衔即将提升为四星上将,以与“美中联合军总指挥“的职位相匹配。

四星。

史迪威低头看着自己的肩章——现在还是三颗银星。他想起自己从西点毕业时的青涩,想起在中国担任武官时骑着马穿越华北平原的日子,想起珍珠港事件后他临危受命飞往重庆的颠簸航程。四十年前那个渴望荣誉的年轻中尉,如今终于站在了美国陆军金字塔的顶端。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狂喜。

帐篷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暴雨终于倾泻而下,雨点砸在帆布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史迪威的思绪却飘到了密支那的巷战现场——那些倒在泥水中的中国士兵,那些被柏特诺愚蠢命令送进机枪火力网的年轻生命,那些因为药品短缺而只能咬着木棍截肢的伤员。

密支那。那座该死的城市已经拖了太久。如果他能更早地撤换柏特诺,如果他能更果断地投入预备队,如果他能更好地协调中美部队的配合……也许那些孩子就不用死。

愧疚像疟疾一样在他体内发作,让他感到一阵发冷。但很快,另一种更宏大的情感压倒了愧疚:希望。

“一旦彻底拿到指挥全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后更多的中国士兵就不会再受这样的折磨与苦难。“

他重新拿起电报,读到马歇尔的叮嘱:“最近要注意尽量避免刺激蒋委员长,同时争取得到更多中国方面的支持,使指挥权能够平稳顺利移交。“

史迪威冷笑了一声。避免刺激?那个把长沙四天丢掉、把龙陵得而复失、把灵宝拱手相让的“最高统帅“?那个“宁亡于日,不亡于共“的独裁者?

但他懂马歇尔的意思。马歇尔不是政客,但他是华盛顿最精明的权力动物。他知道罗斯福的电文已经够硬了,现在需要史迪威唱红脸,需要他在重庆、在昆明、在桂林拉拢那些对蒋介石不满的将领,需要他表现出“我不是来夺权的,我是来帮你们打胜仗的“姿态。

史迪威当然懂。而且,他比马歇尔更懂蒋介石。

塞维斯早就把电文副本传给了他。那个美国驻华大使馆的二等秘书、他的政治顾问,是他在重庆情报网中最可靠的一环。塞维斯不仅翻译了电文,还附了一份简短的观察报告:据说蒋介石读到电文时反映都变,但随后还继续与胡宗南进行了沟通。

“他在演戏,“史迪威喃喃自语,“他一定会玩花样。“

打了两年多交道,史迪威实际非常清楚蒋中正是如此地恋栈军权。这个浙江人把军队视为私产,把黄埔系视为禁脔,把每一次人事任免都当作政治赌博。这次表面爽快地答应交出权杖,当然是和当前局势及白宫施加的高压有关——长沙丢了,衡阳危了,桂林告急,美国人威胁断援,党内政敌蠢蠢欲动。蒋介石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这不等于他会心甘情愿地认输。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跑道灯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滚,像地火一样炽热,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