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般地,那行铅笔字遇水,非但没有晕开,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是陆时宴身上那种带着书卷气的冷,也不是张泊宁日记里那种黄土的腥气。
这是一种……更空灵、更虚无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白色的雏菊丛变成了翻滚的硝烟,身下的土地变成了冰冷的泥沼。耳边炮火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
“宁哥!走啊!”有人在她耳边嘶吼。
她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年轻士兵,正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躯体往后撤。那受伤的士兵仰面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却死死攥着手里的徽章,嘴里还在嗫嚅着什么。
“巷子口……那个卖花的姑娘……”
沈念扑了过去,她想抓住他的手,想告诉他雏菊开了,开得很好。可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气。
“我在这里!张泊宁!你看,是我!我是沈念!”她哭喊着。
濒死的少年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了一瞬。他努力地偏过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那一刻,沈念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见了!他看见她了!
然而,下一秒,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将她掀翻在地。再抬头时,硝烟散去,哪还有什么少年士兵。
只有一地的弹壳,和一滩迅速被泥土吞噬的暗红血迹。
而在那血迹旁,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风衣,挺拔如松的背影。听到她的动静,那人缓缓回过头。
是陆时宴。
或者说,是有着陆时宴容貌的张泊宁。
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却带着跨越百年的疲惫与温柔。他没有实体,月光能轻易穿透他的胸膛,照见他身后那片惨白的花海。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是陆时宴的温润,语调却是张泊宁的生涩。
沈念跪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五年、念了一生的脸。
“你是谁?”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慢慢变得透明。
“我是民国三十六年死在北城墙下的张泊宁。也是五年前为了陪你,耗尽了最后一丝执念的陆时宴。”他抬起头,眼神穿越近百年的光阴,深情而又绝望地看着她,“或者说,我是那个因为没钱买花,所以骗了你一百年的……傻瓜。”
沈念的眼泪决堤而出。
原来如此。
原来陆时宴根本不是什么转世,也不是什么借尸还魂。他只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残魂。因为生前执念太深,无法进入轮回,便在天地间飘荡。直到五年前,他感知到世间还有一个叫沈念的女子在思念着他,于是拼尽所有,凝聚成“陆时宴”这个模样,只为回来见她一面。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替那个胆小的张泊宁,陪在她身边。
“那赵爷爷说的……日记里写的……”沈念语无伦次,“那些喜欢……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抚摸她的脸,手指却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穿了过去,“张泊宁喜欢你,是真的。他用命喜欢你。而我……陆时宴这五年对你的爱,也是真的。虽然借了别人的皮囊,但这份心意,从未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