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政胤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张了张嘴,脸涨得更红。
宝忠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抬手摆了摆:
“好好待着,书够你读的,人也够你见的,急什么。”
小鹿子连忙跟上,溜出门时还偷偷回头瞅了周政胤一眼。
见他还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脸比方才又红了几分,忙咬住下唇憋住笑。
宝忠一个眼神扫过去,他赶紧缩了脖子,快步跟了出去。
院门合上,只剩周政胤一个人杵在院子里。
他盯着那扇门,胸口那股邪火越拱越旺,忽地转过身,狠狠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石子。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阴哑的声音中带着讥讽:
“啧啧啧,拿石头撒气?有本事找他当面说去啊。”
周政胤抿唇不语。
那声音幽冷:“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生气也好,委屈也罢,他连计较都懒得跟你计较。
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个闹脾气的孩子罢了。”
“不是的……”他喉结动了动,“宝忠只是……不想把场面弄僵而已。他人其实挺好的,面冷心热。”
黑暗里那声音笑了一声:“不想弄僵?还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周政胤闭上眼,攥着拳头的指节捏得泛白。
那声音还在继续,刀尖一样扎过来:
“他是因为你姑姑才对你好的,没有你姑姑,他认得你是谁?他让你把那首诗传播在宫里,这等三岁小孩都可以。
足以见得,他压根就没觉得你有多大的本事。你在他眼里就是个没用的废物,面上客气两句,心里连正眼都懒得给你一个。”
周政胤的呼吸重了起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切齿道:
“够了!他和姑姑都是在保护我,替我安危着想。”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保护你?你倒是会替他们找理由。你自己心里清楚,人家是看在姑姑的份上才管你死活。没了这层关系,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周政胤猛地睁开眼,可那声音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滑回了暗处,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半晌后,他缓缓松开拳头,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
方才那些话像真有人站在面前说给他听,他虽在极力争辩,可心里却拧得厉害。
还好,那声音总算退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几道甲痕泛着血丝,用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转身往后院走去。
这时,两个小太监从后院走了过来,彼此面面相觑一番,立马小跑到他身边。
其中一个小胖子友善地望着他:“您是新来的阿胤对吧?”
阿胤?
周政胤闻言一怔,宝忠给他换了个称呼,不再是“哑奴”。
他一时有些恍惚,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半晌才点点头:“嗯。”
两个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小胖子立马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袱,笑嘻嘻的:
“我们兄弟俩是宝忠公公拨过来伺候您的,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旁边的小矮子也跟着点头附和:
“我叫福呆,他是我哥福豆。我们兄弟俩刚进宫不久,好多规矩还不懂,往后还请您多担待。”
周政胤听着两个人一口一个“您”,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么多年过来,从没人拿正眼瞧过他。
在长门宫人人喊他哑奴,嫌弃他,躲着他,连递个东西都要隔着三步远。
可如今这两个小太监站在他跟前,眼神里带着怯、带着试探,还有一点努力讨好的热络。
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宝忠那句“只当你是我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弯起来。
原来被人看得起是这样的感觉,哪怕这看得起是别人替他挣来的。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把那种酸酸涩涩的滋味咽下去,伸手拍了拍福豆的肩,声音轻却稳:
“行,往后一处待着,不用这么客气。”
兄弟俩一听,面露激动地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