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天亮也没停。萧烬和谢明烛各自整好衣装,也没惊动旁人,只从后门出去。谢明烛撑了一把旧伞,伞面洗得发灰,竹骨却还硬。萧烬没撑伞。他披了件半湿不干的青褐外袍,把灯藏在怀里,跟着伞沿走。青石板被雨泡了整夜,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冰。水从两边的瓦檐上滴下来,极密,像满城都在数佛珠。阿萤起得比他们还早,站在后门口,也不说“慢走”之类的话,只朝他们挥了挥手,红绳在雨气里像一滴落不下来的火。
太庙门外仍有人把守,但已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裴照川坐在门房檐下,见他们来,只点了一下头。他身旁搁着那柄空刀鞘,鞘口拿油布包了。萧烬经过时,裴照川低声说:“今日有客。礼部崔大人一早就来了,在东配殿外等。”萧烬没停,只“嗯”了一声。崔行知这个人,他和谢玄都太清楚了。朝会上被驳了面子,不会就此歇下。他今天来,不外两件事:一是想再争太庙仪制;二是想从萧烬这里寻个口子。可惜萧烬不见客。尤其不见这种客。
进了太庙,两个人绕过正殿,往东走去。太庙地下的石室已被重新铺了砖,只留一口极小的气孔,边上设了香案。香案极素,黄铜小炉里燃着三炷极细的香。烟在雨气里升不直,只贴着案面慢慢散。萧烬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三支香,就着案上烛火点着,插进炉中。他没用旧礼,也没有祝语,只是极静地站了一会儿。谢明烛把伞收了,靠在一旁廊柱边看他。她想起地室里那个瘦到极处的老人。他最后说“拿去”,可到底什么都没拿。那枚鳞片后来被黄绫盖了,放进正殿供案后头的暗格里,谁也没去动。像所有旧鼎旧契一样,不毁,也不再让它见光。只让它在暗处慢慢冷下去。
“陛下这人,一辈子没得选。”萧烬忽然低声说,“到最后自己选了太庙。也算给自己做了回主。”
谢明烛点头。她知道萧烬说这话不是说给死人听,是说给自己和身后还活着的父亲听。人都说萧承稷不愿当皇帝,其实他是不愿当皇帝当到死。他被天牢关了五年,又从天牢出来,一夜之间成了监国。满朝旧人跪他,不是敬他,是怕这空了一半的江山再从地底裂一回。萧烬不要这个位子。他只想把旧账清一清。
两人在太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雨声穿过高檐,像无数极轻的叩问。萧烬始终没去碰那口地室的气孔,只在香案前站着,像和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对坐。谢明烛也不催。等香快燃尽,他们才一前一后出来。到了正殿前,果然看见崔行知立在东配殿外。这老官五十上下,人极瘦,颧骨高,一身半旧官服洗得比谢玄那件还白。他见萧烬出来,先是一揖,又看谢明烛一眼,才道:“臣有几句话,想与太孙殿下说。”
萧烬道:“崔大人有话,不如朝会上说。我既不在朝,说也白说。”崔行知却不急,只把袖中一卷薄薄的奏本递过来:“臣不是来争仪制。昨夜有人把‘应于血’三字传了出去,今日城里已有人议论。说通天塔不该叫‘应钟’,当改叫‘应血钟’。更有人说,塔一静,太孙便是新鼎。”他声音不高,却在雨里极清楚,像把冷钉子一颗颗往外拔。
谢明烛接过奏本,没看,只问:“谁传的?”
崔行知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臣查不到。市井传言,追不出头。只知道南门几个卖旧铜器的,已经开始拿‘塔静’做买卖。有人铸了极小的铜钟,说是‘余烬钟’,摇起来声音极脆。臣叫人收了几个,钟里还刻着字,是‘萧不跪’。”他说到最后三个字,语声极低,却像把雨都惊得密了。
萧烬没说话。他看了看谢明烛。谢明烛把奏本收进袖中,说:“崔大人来意我知道了。大人是怕这些传进朝里,反被人当了我等授意。今日大人先回去。午后会有人把市井里收来的铜钟送到东配殿。届时再议。”崔行知看她半晌,终于一揖,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