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冬,栖霞坞。
雪住了。月亮从云层裂隙里挣出来,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箔,又被晚风揉皱,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高惠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断骨刀,看月亮。她看月亮不是为了赏月,是为了记住月亮的样子。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看月亮了。
念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两岁了,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夜里偶尔会喊“娘”,喊完又睡过去。沈莺儿在屋里哄知薇,哼着一支蓟县的民谣,调子很旧了,像风吹过枯芦苇,沙沙的,带着一点涩。知薇刚满一岁,还不会走路,只会趴在炕上爬来爬去,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春桃和秋菊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木盆碰着木桶,发出沉闷的钝响。高福在院门口劈柴,斧头剁在木头上,“咔嚓——咔嚓——”,节奏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切如常。但高惠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当年玄武门的前夜,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锈,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大小姐。”高福从院外走进来,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外面有人。”
高惠通站起身,手里的断骨刀没有放下。“什么人?”
“不认识。两个男人,穿着便服,说是路过,想讨碗水喝。”高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一直往院子里瞟。我看不像是普通人。”
高惠通心里一沉。自从她开始在附近村落行医,栖霞坞的名声渐渐传开。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太了解李世民了——他以为她死了,但他不会完全相信。他会派人查,会派人找,直到确认她真的死了,或者真的活着。而只要她还活着一天,他就不会安心,她也不会安心。
“让他们进来。”她说,把断骨刀插回鞘中,用衣襟盖住。
两个男人走进院子。粗布衣裳,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步伐沉稳,肩不晃,腰不塌,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他们的手上有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是握刀磨出来的薄茧,生在虎口和指节内侧。他们看到高惠通,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高惠通注意到,那个低头的动作很齐,像是训练过千百遍的。
“两位壮士从哪里来?”高惠通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子投入深井,沉到底。
“从苏州来。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其中一个说,眼睛不敢看她,视线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上。
高惠通对春桃说:“去倒两碗水来。”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进屋。高惠通看着那两个男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刀锋刮过皮肤。“苏州到这儿,可不近。两位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买卖。贩布。”
“贩布?”高惠通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贩布的人,手上怎么会有握刀的茧子?”
两个男人的脸色变了。他们对视一眼,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春桃端着两碗水走出来,看到气氛不对,愣住了,水碗在她手里微微颤抖。高惠通接过水碗,放在石桌上。“水在这里,喝完了就走。我不留客。”两个男人没有喝水。他们看着高惠通,目光闪烁。“敢问夫人尊姓大名?”高惠通说:“姓程。夫家姓程。丈夫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留客。请回吧。”两个男人沉默了片刻,抱了抱拳,转身走了。步伐还是稳的,但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报信。
高福跟出去,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大小姐,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高惠通坐回石凳上,“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可能是长安来的密探,也可能是太子旧部,还可能是突厥人的细作。不管是谁,这个地方不能待了。”她抬起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去哪?”
“北上。回高鸡泊。”
沈莺儿从屋里出来,知薇已经睡了,放在炕上让春桃看着。她看着高惠通凝重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通姐,出什么事了?”“有人找上门了。”高惠通把断骨刀解下来放在石桌上,“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我们得走。今天晚上就走。”沈莺儿沉默了片刻。“程名振呢?他要是回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高惠通看着她,心里一酸。程名振被俘两年多了。“莺儿,”她的声音很轻,“程名振被俘两年多了。他要是能回来,早该回来了。他要是回不来,你等他一辈子也没用。”沈莺儿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银针,握过柳叶刀,握过程名振的手。现在她的手空了,心里也空了。“我不等他。”沈莺儿的声音很轻,“我等的是我自己。我等我自己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