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叹了口气:“我让人使了银子托衙门的人问,可他们只推说不知,怕是背后有依仗,不敢得罪。”
“起初铺子生意兴隆,忽然冒出几伙人闹事,非说咱们以次充好,拿底货售卖,砸了两回柜台,客人全吓跑了。”
“我让人去寻那些闹事人,竟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个也找不着。我一股急火攻心,这才倒下的。后来富贵儿接了手,他年轻气盛,家里的生意哪儿伸过手!哪晓得里头水深……”
“那个逆子!”王广元冷哼一声,眉间拧出几道深褶,“他连料子都认不全,也敢跟人谈买卖?人家设个套,他就往里钻,还美滋滋地以为捡了便宜,把库房塞得满满当当——那些布现在都过时了,原本就是滞销的货!”
他说得咬牙切齿,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王夫人正要再替儿子辩解,他却忽地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回,许是老天爷给咱们王家留活路。”
王夫人不解,抬起泪眼望着他。
王广元缓缓道:“苏州这场暴雨,你没看到,不知道有多惨。半个城的都泡在水里,房屋塌了,田地全泡在水里,河面漂着牲畜和尸体。”
“布庄的库房更不必说,十家有十家进了水,那些布料本就金贵,发霉、褪色、腐烂,能救出来的不足一成。
眼下苏州出不了货,外头的客商想买布,只能往别处寻。
这时,我们王记的库房里,压着整整半个库房的布,虽过时,倒也是名贵料子,可这时候,有货就是王法。”
他转过身,眼里有了笑意,那笑意沉甸甸的,带着几分算计的冷冽,“咱们不急,先捂着,等他们断货断到四处求告的时候,再慢慢放出去——到时候,价格由咱们定,不但能把亏空填上,还能多赚三成。”
王夫人这才恍然大悟,又惊又喜:“这么说,富贵儿这次……竟歪打正着了?”
王广元没接话,只微微颔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对门孙记,既然敢在这时候开张,背后必然有人撑腰,只怕来者不善。不过眼下,他不打算跟夫人说这些,免得她忧心。
他只是在心里冷笑——既然对方要玩,那他便陪着玩到底,这步囤货的棋,虽是无心落下,却正好成了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王夫人抚着胸口,连声道谢菩萨保佑,又问起他在苏州的日子。
王广元避重就轻,只说客栈潮湿,饭食粗粝,倒也熬过来了。
可他那双凹陷的眼窝和袖口下露出的瘦削手腕,早已泄露了此番的凶险。
他不想多提那些夜半惊醒、听着雨声数银子的煎熬,只长长叹了一声:“天灾无情啊,我这一路回来,见到无数难民拖儿带女往咱们这边儿逃,有的连草鞋都走烂了,赤脚踩在泥里……咱们好歹有屋住、有饭吃,还能盘算生意。那些百姓,才是真的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真挚的悲悯,但转瞬又敛了回去,恢复成那个精于算计的掌柜模样——他深知,心软救不了铺子,只有把眼前这场危机变成转机,王记才能活下去,而他,也才能腾出手来,去料理那些暗处的对手。
王广元温声道:“你只管养病,铺子里的事,我自有主张。”
他语气平静,可眼底那片深潭似的幽光,却让王夫人莫名安心——她晓得,自家这个男人摸爬滚打这些年,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