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月穿云,夜草浮香。
谢松与黄羽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带,两匹战马顺着官道旁的荒地,朝着不远处的山梁后头小跑而去。
粗麻绳绷得笔直。
森信和布乙被倒拖在地上,两人把腰板挺得僵直,脖子梗着,不敢松半分。
双臂被反剪,上半身悬空,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只求屁股离地。
“刺啦!”
布乙的裤腿挂在一截刚被马踩断的树茬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树茬子又尖又硬,顺着小腿肚刮下去,犁出一道血口子。
布乙嘴里塞着破布,眼珠子往外一突,喉头呜呜作响。
他抽着气,脖子却梗得更紧了。
后脑勺底下便是碎石茬子,一颗一颗,尖朝上,离头皮不过三寸。
森信那头,身子在马蹄后头翻来滚去,面颊蹭着矮树和杂草,血痕一道叠着一道。
森信心头满是苦水与绝望。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在砚山城里领着微薄军饷、只求能给老娘换几口糙米吃的小兵卒子。
国主要讨好天狼人,要跟着去抢渤凉人的铁。
他便跟着去了赤峰岭。
那是高坐云端的贵人们该谋算的江山大计。
关他一个泥腿子何事?
凭什么国主惹下的祸事,要报应到他一个升斗小民的头上!
周起是什么人?
是能在铁骊腹地摘了城主脑袋的恶鬼!
想起昨夜的情形,森信后脊梁上的冷汗便一层层地往外冒。
他昨夜,居然还给这尊煞神执火引路!
还巴巴地跑去替他镇住了巡哨的弟兄!
若是昨夜他眼光稍稍放亮些,或是多嘴问了半句不该问的话。
自己此刻的下场,怕是早和那可儿帐外的两具尸首一样,被一箭穿心了。
“砰!”
腰眼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一股剧痛从腰眼直窜到后脑勺,森信的身子往上一弹,又重重摔回地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这仗,打的什么?
国主在王宫里吃着肥羊烤肉,他们这些跑腿卖命的,却要被当条狗一样拖死在这荒草滩里。
森信把眼一闭。
家里的老娘,连他一块骨头也盼不回去了。
“吁!”
前头传来一声低喝。
战马终于停下了脚步。
绷紧的麻绳松弛下来。
绳子一松,森信和布乙身子往前一栽,连翻带滚地又蹭出去丈余远,方才停住。
两人瘫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半晌。
耳畔除了粗重的喘息,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声,乱哄哄地响成一片。
森信缓过一口气,忍着腰背上的剧痛,勉力扭过脖子,在草窠里转过头,朝山梁下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哪有千军万马。
也没有他想象中漫山遍野的伏兵。
山梁底下的洼地里,只有十几堆篝火。
这些火堆摆得倒是极有讲究。
有的挨得极近,有的隔出老远。
有的火势烧得正旺,有的则故意掩了一半,只透出一点暗沉的红光。
若是在数里外远远望去,借着这起伏不定的火势和地形的遮掩,活脱脱便是一座少说也扎着数千兵马的大营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