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薪火初萌·伪天暗长

凡骨镇天 老水湾的一笑

祖界的春风吹到第三遍时,小蝶拔了第一根白头发。

发丝落在她摊开的药筐里,混着刚晒干的甘草,和她娘当年留的那缕白发一个颜色。她没在意,抬头就看见隔壁王婆的糖糕摊前排了长队,刚蒸好的糖糕冒着白汽,每块上都压着个清晰的草叶纹——那模子是周婆留下的,边角磨得发亮,压出来的草叶却比当年更规整,像印出来的。

“小蝶大夫,来块热的?”王婆举着糖糕喊,蒸汽糊了她满脸的褶子,“今儿是陈大恩人巡田的日子,大家伙都来讨个彩头,说吃了这带草叶的糖糕,今年稻子能多收三成。”

小蝶笑了笑,刚要摇头,就听见打铁铺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是铁生砸了刚搭了半个月的“凡神庙”。

那庙是用青砖砌的,不算高,也就一人多高,庙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写着“恩公护佑”,是村里秀才写的。庙里头没供泥像,就供着两把刀:一把是陈默的柴刀,刀柄上的“凡”字被香火熏得发亮;一把是阿土的锈刀,刀身上的缺口还留着砸天庭时的痕迹。此刻铁生攥着龙骨巨锤,锤柄上的“凡”字烫得发红,瞪着眼睛吼:“我爹当年打这把锤,是为了给凡人打锄头,不是给神当贡品!谁再敢往这庙里烧香,老子一锤砸烂他的锅!”

庙门口跪着几个老妇人,吓得直哆嗦,手里攥的香都断了。为首的张阿婆颤巍巍地说:“铁生娃,我们不是拜神,是感念陈大恩人和阿土将军的恩德啊……要是没有他俩砸了天庭,我们哪能吃上饱饭,住上瓦房?”

“感念就好好种稻,好好打铁!”铁生把巨锤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石板都裂了,“你烧香求他俩保佑,他俩就得天天盯着你?累不累?陈默大恩人当年劈柴劈了三十年,没求过任何人保佑,阿土将军砸墙砸得虎口流血,也没拜过哪个神!你们把人供起来,跟天庭供玉皇有啥区别?”

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小蝶看见铁生的孙子铁牛缩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一张烫金的“功德天执事”录用帖,脸憋得通红,看见她看过来,赶紧把帖子塞进了袖子里。

陈默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场闹剧。他手里攥着半块硬馒头——是星晔留下的那块,早被他揣得发烫,麦香混着风里的稻花香,却多了点陌生的味儿:是香火味。这三个月,祖界冒出来十七座这样的“凡神庙”,不是天庭那种金碧辉煌的,是凡人自发砌的,供的不是泥塑,是反抗的遗物,可香火熏得久了,遗物也像成了神。他想起砸天庭总部那天,天庭本体最后喊的那句“凡人的欲望会生出新的天”,当时只当是垂死挣扎,现在才明白,那天庭不是某个实体,是刻在凡人骨子里的“依赖”——天庭碎了,可凡人还想找个“靠山”,找个“神”,把自己的命运交出去,换一句“安稳”。

“爹,我不想打铁了。”

铁牛磨磨蹭蹭走过来,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那张执事帖,“当执事每月能领三斗资粮,不用抡锤子,还能穿绸缎,他们说我是‘凡铁传人’,最适合给陈默大恩人守庙……我娘当年累死在纺车前,我爹打铁打到吐血,我不想再过那样的苦日子了。”

陈默没说话,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田埂边的祖界草。草叶本来是翠绿的,可最边上的一丛却枯了半边,草茎上浮现出极淡的天规符文——是之前砸天庭时没清理干净的残留碎片,顺着凡人的香火气,重新活了。他抬头看向铁牛,问:“你当执事,是为了自己舒服,还是为了守庙?”

“我……”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是为了自己舒服,可又觉得这么说不对,毕竟大家伙都说守庙是“积德”。

“守庙不是积德,是守心。”陈默的声音沉得像古井,“你爷爷打铁,守的是凡人能用上锄头的心;我劈柴,守的是凡人能烧上热炕的心;阿土砸墙,守的是凡人能直着腰走路的心。你守庙,要是守的是让别人来拜我们,那这庙,不如砸了。”

阿土扛着锈刀走过来,刀身是用之前砸天庭剩下的碎片磨的,比之前的更亮,刀柄上的“凡”字被他摸得发亮。他抬脚踢飞了田埂边的一块碎砖,砖上刻着“陈默护佑”四个字,是凡人用烧红的铁钎刻的。“小兔崽子,你爷爷砸了一辈子天,你倒好,刚太平几天,就想当天的狗腿子?”他瞪了铁牛一眼,没真动手,只是把锈刀往铁牛面前一杵,“你要是真想守点什么,就守着这把刀,别让它生锈,别让它砍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