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人心各思

严清许跟着华老走出半条巷子,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还在。

华老瞥她一眼:“?"

"没谁。"她压了压语气,"小事。"

华老没再问,只说了句:”少跟官府的人置气。"

严清许点头。道理归道理,堵归堵。

那句"你无能"她已经反刍了十几遍。骂得不亏心,但骂得不好听。等于把有理的事办成了泼妇骂街。

司药局对账,头一遍她把损耗数填进了进项格子里,华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她回过神来重新算。

两遍核完,辞别华老,她拎着药袋往城南走。

苏晚卿一个人扛三天百人请愿,她放心不下。

走到县衙侧巷拐角,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

素色布衣,腰背挺直。

她脚步骤停。想绕已经来不及了。

"严娘子。"秦扬归先开口,"止步。"

她停是停了,没回头。

"大人还有指教?"

身后脚步声走近,两步距离站定。

"方才街口的话,我不计较。"他开门见山,"但你骂我无能,我不认。"

严清许转头看他。

日头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压着一层东西。

"你觉得我在为难苏晚卿?"

"民妇愚钝,方才确实这么想。"

"那我直接封了私塾不就完了?“秦扬归看着她,”给她三天,让她集百人请愿。我要掐死这间私塾,用得着费这事?"

严清许没接话。

"今日我在街口把老秀才拿下,看着威风。明日全义通都知道苏晚卿有官府撑腰。"他声音不高,"乡绅记恨,宗族不满,暗处多少人等着她落单。你替她防得住几个?"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骂我无能的时候,想过没有——她无亲无故,今日我挡了明面上的刀,暗处的箭谁替她挡?"

严清许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也想过这层。只是方才火气上头,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把话说透了,她反而不好再怼。

"……大人早这么说,我不至于骂你无能。"

她这话说得生硬,别开脸不看他。

秦扬归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极浅,像梧桐叶影子一晃,看不真切。

"你骂都骂了。"

"……"严清许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来,”民妇口不择言,大人海涵。"

她认错认得很别扭,浑身不自在。

秦扬归没揪着不放,换了个话头:"百人请愿,你替她跑?"

"跑。"

"跑得动?"

"跑不动也得跑。"她看着他,"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秦扬归沉默了一瞬。

"我不会出面替你们造势。请愿要百姓自发才算数。这个规矩我动不了。"

他说"动不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严清许听出了点别的。

不是不愿动。是不能动。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你替她防得住几个“——这人算账算的是全城的账,跟她算的不是同一本。

"规矩是大人的规矩。”她语气平和了,“民妇跑自己的。"

秦扬归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城南馄饨摊的老刘头,他闺女去年在苏晚卿那儿识字之后,进了布庄做账房。这种人多说一句,比你跑断腿都管用。"

严清许一怔。反应过来这是给她指路。

她刚要道谢,秦扬归已经转身往县衙走了。

走了两步没回头,丢下一句:"别跟人说是我提的。"

话音落下,人已经拐进了侧巷门里。

严清许站在原地,梧桐叶落了她一肩。

她抬手摘了,盯着巷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说话跟拆招似的,一句藏半句。

不讨喜。但比讨喜的人靠谱。

她把叶子丢进路边草丛,转身往城南走。

脑子里一边盘算老刘头的事,一边忍不住想——他方才那句“你骂都骂了”说得轻飘飘的,到底是在笑话她,还是真没往心里去?

她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步子快了几分。

城南私塾门口,苏晚卿正蹲在门槛边,拿块湿布擦门上的墨汁。

墨汁已经干了,黑乎乎糊了一大片,她擦了半天只蹭淡了点颜色,手指头染得乌青。

"苏先生。"严清许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张帕子递过去。

苏晚卿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严娘子,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严清许睁眼说瞎话,接过她手里的湿布,蘸了点水继续擦,"这谁干的?"

"不知道。昨夜来的。"苏晚卿接过帕子擦手,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开门就看见了。"

严清许低头看了看那滩墨渍。位置不高,正好在"私塾"两个字上,把前半截糊得严严实实。

故意的。泼墨的人连让她招牌上露"塾"字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