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二院骨科病房,早晨六点。赵强靠在塑料椅上,头歪向一边,鼾声很轻。他守了三夜,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一层青黑,眼窝陷下去,像被人打过一拳。
陈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饭盒。她放轻脚步,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赵老汉一眼。老人睡得很稳,置换后的股骨头在被子下面看不出痕迹。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赵强的肩膀。
“去吃饭。你守了三夜了,今天我来。”
赵强睁开眼,瞳孔散了半秒才聚焦。他看见陈婉清的脸,又看见她眼下挂着两团青色——和他一样,她也三天没睡好。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感谢的话。有些话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被对方知道了。
赵强打开饭盒。鸡汤面,上面漂着一层黄油,香葱切得细碎。他吃了一口,问:“你做的?”
“买的。”陈婉清说,“我做的面没这么好吃。”
“你做的也好吃。”
赵强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那种话了。不是那种话,但太像了。他低下头,筷子在汤里搅了一圈,假装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陈婉清没接话,转过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碘伏、棉签、止痛片,她一个一个摆整齐。赵强从碗沿抬眼看她,发现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全红,是耳垂先红,然后蔓延到耳廓,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
他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面。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赵老汉均匀的呼吸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很薄,像一触即破。赵强觉得后颈在发热,他扯了扯领口,虽然病房里并不热。
上午十点,刘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查房。他翻了翻床尾的病例,又按了按赵老汉的脚踝,问:“腿麻不麻?”
“不麻。”赵老汉精神很好,“就是痒。里面痒。”
“骨头在长。”刘主任合上病例,“恢复得很好,下周可以出院。注意不要负重,三个月后来复查。”
赵强连声道谢,送刘主任到门口。回来时发现陈婉清已经在收拾饭盒,她的手指沾了汤水,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送你下楼。”赵强说。
医院门口车来车往,消毒水的气味被阳光晒淡了一些。一辆空出租车滑过来,陈婉清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进去,又停住了。她回头看着赵强,晨光从侧边照过来,她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你爸出院那天,我再来。”
赵强点点头。出租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很久没动。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陈婉清弯腰给父亲掖被角时,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立即去撩,而是先掖好被子,才用指背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很认真。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盘卡住的磁带。
甘肃矿区,增压模块施工现场。钢框架搭起来了,焊工在半空中作业,火花飞溅,落在沙地上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炜杰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了十个小时,眼睛被焊花刺得发酸,眨一下眼皮就疼。
林雪薇不在现场。她在临时办公室里,对着一摞图纸重新核对数据。马矿长带走的不只是人,还有三套原始施工笔记,她必须从零开始验证每一个参数。
林雪薇她想起三天前的那场争吵——他说”你不懂商业上的时间压力”,那种理所当然的否定。她想起沙尘暴里他用后背挡住风沙的温度,想起井下他扛着刘师傅时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她不知道自己了解他多少。她只知道,每次危险来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是保护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