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对炜杰的了解,其实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深。
“妈,”她说,声音发紧,“我先挂了。这边有事。”
她放下电话,走回戈壁滩上。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她想起母亲说的”苏瑾会怎么说”——苏瑾已经在说了,而且说得很好。苏瑾永远说得很好。苏瑾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一样渗进母亲的耳朵里。
晚上十点,仓库。
炜杰站在一盏昏黄的灯泡下面,核对增压模块的到货清单。设备下午到了,两卡车。他亲自盯着卸的货,一箱一箱点数。然后一直在仓库里忙到现在。
林雪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上沾着一道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早上的事。
“我重新算了。”她把纸放在清单上面,“如果分两组轮换施工,一组装模块,一组做旁通管路,可以把四十八小时压缩到三十六小时。”
炜杰拿起来看。纸上画了新的施工流程图,每个节点标注了时间。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凌晨两点到六点,第一组装模块主体;凌晨六点到十点,第二组接管路。把时间重叠起来,而不是串行。
“但有一个条件。”她说。
炜杰抬起头。
“不拆现有主风道。只做旁通接入。如果严维舟复查,我们可以说是’辅助增强’,不是’系统不合格后的补救’。”
炜杰看着她。
她没有全盘接受他的方案。她用自己的方式同意了,但设定了条件,坚守了底线。这就是她的语言——不是道歉,不是原谅,是数据和方案的重新校准。
“三十六小时。”他说,“可以做到。”
林雪薇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上你说的那句’你不懂商业上的时间压力’——下次别说了。”
炜杰看着她背影。
“早上我说的那句’你不懂商业’——是气话。我错了。”
林雪薇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
炜杰低头看着手里的施工流程图,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更复杂的东西。她用自己的方式同意了。这就是她的语言——不是道歉,不是原谅,是数据和方案。
他拿起大哥大,准备打给马矿长,确认明天的施工分组安排。
屏幕上的信号格突然从三格变成一格,然后变成零格。
信号断了。
炜杰走出仓库,抬头看天。戈壁滩上没有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但远处的山脊上,有一排车灯正在快速移动。
不是一辆车。是一排。
炜杰眯起眼睛。矿区的土路只有一条,从省道进来。但那排车灯的方向,是从矿区深处往外走——不是朝矿区来,是离开矿区。
不是外来的车。是矿区的车,在深夜集体离开。
他转身跑向办公楼。
马矿长不在。值班室的工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炜杰的脚步声惊醒。
“马矿长呢?”
“马矿长?”工人揉着眼睛,一脸茫然,“一小时前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开车走了。带走了两辆皮卡,还有六个工人。走得挺急的。”
炜杰站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大哥大在手里震动。
有信号了。
是一条短信。陈婉清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周明远。三天。”
炜杰看完这四个字,又看向窗外那排消失在山脊后面的车灯。
马矿长带走了两辆皮卡和六个工人。周明远从林氏跳到建远只用了三天。
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同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