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面纠结如何开口才能显得体面一些,江小易那头,一下午忙得脚不沾地。
从两点多开始,他办公室的门就没停过。先是省国土局的局长拎着两盒茶叶来"汇报工作",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从土地指标扯到雨季防汛,最后走的时候才拐弯抹角问了句"江市长对最近市里人事调整有什么看法"。
江小易打着哈哈把人送走,茶还没凉透,交通局的副局长又来了。然后是财政局、住建局、发改委……一拨接一拨,来的人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就差把"拜码头"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江小易心里门儿清。常委会上那出戏传开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达康这回要完蛋。
这些人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背景,但能跟沙瑞金拍桌子叫板、把沙瑞金从常委会上挤兑走之后还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下午茶,这事儿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来汇报工作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来看风向的,剩下两个是来提前挂号的。他耐着性子一拨拨应酬,脸上的笑肌僵得发酸,茶喝了一壶又一壶,到最后连谁说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个人临走时都会说一句"江市长有什么吩咐随时招呼"。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点,送走了最后一个访客,江小易就一屁股瘫在椅子上,领带扯松了两寸,长长吁出一口气。
江小易盯着杯底残留的几片茶叶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这一下午的热闹,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水面涟漪罢了。
突然间,手机响了,江小易瞥了一下屏幕,看到"裴一泓"三个字,整个人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伸手接起来的同时已经站起身走到门边,把办公室的门锁拧上了。
"爸,你找我。"江小易语气收起了刚才的散漫。
裴一泓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这一下午没去李达康那里得瑟吧?"
江小易一听就无奈了,嘴角抽了抽:"爸,我好歹也是党内高级干部了,我怎么就得瑟了?我下午在办公室接待了好几拨汇报工作的同志,正经得很。"
裴一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这人不适合当官。手贱嘴贱,一肚子坏水,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全是弯弯绕。要不是我姑娘死心塌地就喜欢你,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好在敬东那孩子不像你,比你稳当多了。"
江小易听着老丈人的数落,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哎,爸,咱说事儿归说事儿,不带人身攻击的啊。您可是高级领导,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同志呢。"
裴一泓直接噎了他一句:"滚蛋。你还同志?一个勉勉强强的副部,你算什么同志?吃饭你还跟我差好几桌呢。行了,不说废话,讲正事儿。"
江小易立刻把嬉皮笑脸收起来,换上一副正经腔:"爸,有什么指示您说话,我照办。"
裴一泓沉默了两秒,语气沉下来:"今天老秦找我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帮忙稳住汉东的局势,换句话说,保住沙瑞金。他秦家虽然退了些年头,但人脉底子还在,他亲自开这个口,我不能不接。而且你也清楚,沙瑞金要是真被调走或者拿下来,换一个完全不了解汉东的人过来,对你不见得是好事。"
江小易接话很快:"这我明白。像沙书记这样平易近人的书记可不好找。万一他走了,空降一个生面孔过来,我这边的布局就全得重新来,太被动。您答应他,我心里反而踏实。"
裴一泓嗯了一声:"我应了。但我提了条件。至于什么条件,你和沙瑞金自己去谈,别太过分就行。"
江小易心思活络起来,试探着问:"爸,那我去吕州当书记行不行?"
裴一泓在那头沉吟了一下:"可以谈,但现阶段不行。你在京州还没出实打实的成绩,而且头上的''代''字还没摘干净,这时候挪窝,吃相太难看。等一段时间吧,先把眼前这摊子收拾利索了再说。"
江小易又往前探了一步:"那个……有个副省长最近有点飘。我听说他在教育和卫生口子上伸手伸得挺长,吃相也不怎么好看。弄他一下应该没事吧?"
裴一泓顿了顿:"你想挂个名?"
江小易笑了一声:"有这个意思。刘省长刚调走,吴春林和冯常务接不全他那摊子,省政府那边其实是真空。我觉得我可以去掺和一下,把教育和卫生这两块接过来。现在这年头,民生口的活儿虽然听起来不如发改、财政那么硬,但最容易出成绩,也最容易刷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