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分,火车抵达广州站。
“林厂长,到了!到了!”秘书小周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广州!广州站!”
林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屁股,把盖在身上的军大衣叠起来,塞进帆布包里。
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从省城转车换了一次,硬座坐得屁股早就没了知觉,旁边座位上还留着些许大爷磕的花生壳,地上是方便面桶和橘子皮。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还没停稳,外面已经有人在跑了。
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大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潮水一样涌向车门。
“小周,人多,把东西拿好。”林默把帆布包背上,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产品说明书和几张照片。
照片是样品完成后拍的,煤气罐和输送管摆在一起,旁边放了一把尺子做参照。
“拿好了拿好了。”小周拍了拍自己的军挎包,里面也有一份备份。
车门一开,热浪裹着嘈杂声扑面而来。
广州十月的夜晚,热得不像话。
林默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
“让一让!让一让!”
“同志,住店不?国营招待所,干净卫生!”
“换外汇!换外汇!”
各种方言、吆喝声在头顶炸开。
林默侧身挤过一堆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又躲过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终于走出出站口。
眼前广州站广场,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从台阶上一直铺到远处的马路上,路灯和霓虹灯把他们的脸照得五颜六色。
更让林默注意的是那些不同肤色的人。
广场东侧,几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红白格子头巾的商人正跟一个中国人比划着什么,旁边堆着几大箱货。
远处,两个黑人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皮箱,边走边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还有几个留着大胡子,戴着小圆帽的南亚人,围在一辆面包车旁边。
“林厂长,好多人啊。”小周眼睛都看直了,小声嘀咕,“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广交会嘛。”林默把帆布包换了个肩,“春秋两季,全世界的商人都往这儿跑。”
广交会,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当时中国唯一的大规模对外贸易窗口。
从1957年开始,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办,是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的桥头堡。1981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广交会已经是外国商人采购中国商品最重要的渠道。
林默没有参展资格。曙光机械厂不在广交会的参展商名单里,甚至没有外贸出口权。
但他不需要进会场,他要找的是会场外面那些人。
那些专门倒卖物资的中介掮客。
“走,先找地方住。”
林默带着小周穿过广场,往站前路方向走。
他知道这附近有几家国营招待所,凭介绍信可以住。
来之前,他已经开好了介绍信,抬头是“曙光机械厂”,事由写的是“参加出口商品交易会考察学习”。
站前招待所,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前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操着一口广普:“有介绍信没有?”
林默把介绍信递过去。
胖大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俩:“两个人,一间房,一晚八块钱。早饭加一块。”
“行。”
“住几天?”
“先住三天,看情况续。”
胖大姐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个塑料牌:307。
“楼梯在右边。”
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铁皮暖壶和两个搪瓷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