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猛地转过身,盯着开明。
“你之前说过,会一路陪我走完这段路。”
“没错。”开明随口应了一声。
“那要是掉头回纵目墟,还算不算?”
山风一下子停了。淡薄的晨光铺在破烽火台上,周围静得很。
开明没马上答。他拔出酒壶塞子,仰头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酒咽下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高台上响得清清楚楚。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里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没有无奈,也没自嘲,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你晓得我这辈子最烦啥子事不?”
“请前辈明说。”
“欠人情。”
开明盖上酒壶,揣回怀里。“蒲泽对我有半师之恩。蓑衣客那坛酒,我也一直没还。这一路护着你,本来就是想用这个还债。”
他收了那副懒散样,神色沉下来。
“但掉头回纵目墟,不是赶路,是搏命。人情再重,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竹怀瑾一下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被啥东西堵死了。他啥都没有,恩还不了,也没东西能当报酬。根本没资格让人家为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去送死。
山风灌进衣领,他五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可心里的无力跟焦躁堆积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开明的声音又响起来,打破这片沉默。
“不过我这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竹怀瑾抬眼,看见他嘴角又勾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我看不惯这种龌龊事。堂堂名门正道,私下养影卫,用禁术,围攻一个与世无争的山寨。仗势欺人,手段下作,恶心得很。”
他把肩上的剑摆正,剑鞘调好位置,淡淡的杀意开始弥漫。
“我可以陪你回去。但进了险地之后,所有行动都得听我安排。”
“我们咋个破局?”竹怀瑾立刻问。
“不硬碰。只偷袭,游走,扰乱阵法根基。”
开明语速快了起来,条理清楚。“现在那帮人都在专心催血污破禁术,全副心神都绑在阵眼上,防备最弱。我们去搅局,引动护山大阵反噬。要是运气好,能重创施术的人,给寨子里的人挣出一条活路。”
“可要是大阵乱了,上千族人往哪躲?”竹怀瑾追问。
“生路就在咱们脚下。”
开明低头看了看地面。“蒲泽在纵目墟住了几十年,布局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寨子地底下一定有大型避难地宫。缺的只是个时机,还有开启的钥匙。”
他望向南边那片暗红血雾,凶煞之气翻滚不散。
“我们折返回去,就是为了给上千条人命,拼出开启地宫的时机。”
竹怀瑾深吸了一口山风。冷气灌进肺里,把心头的慌乱全压了下去,思绪一下清明了。
“我懂了。就按你说的办。”
开明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踏实。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趟回去,你不想看的惨状都会看到。死人,流血,背叛,一样不少。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竹怀瑾抿了抿嘴。
他心里那句“准备好了”还没说出口,脑子里就闪过那个雨夜。祠堂台阶被暴雨冲刷,蒲泽满头白发贴在脸上,平静地看着他,说他要兵解了。
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兵解不是安安静静地走。是用肉身殉道,燃尽神魂,了结一辈子的因果。
心口一股钝痛涌上来,堵在喉咙。他咬紧牙,把软弱和酸涩压下去。嗓子有点哑,但字字都稳。
“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盯着南边那片血雾,飞快盘算着距离和时间。
“从这儿返回纵目墟,最快多久?”
“我御剑飞,两刻钟。你用遁行符走山路,要一个时辰。”
“那咱们分头行动。”
竹怀瑾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前辈先去外围牵制他们,拖住施术节奏。我随后就到,在鹰嘴岩碰头。”
开明一愣:“你就不问详细计划?”
“没时间问了,也不用问。”竹怀瑾没回头,“你愿意陪我去送死,心里肯定早有了打算。我信你。”
开明望着他的背影,低声笑着骂了一句“这小子”。下一瞬,剑气炸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冷冽剑光,撕开晨雾,转眼消失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