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5章 溶洞夜话

开明走到一旁,盘腿坐下,姿态随意得像田埂间歇脚的老农:“早点睡。睡醒就上路,河道阴冷难熬,养足精神。”

他顿了顿,随口补了句叮嘱:“把图收好,别让火星燎着。这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破局求生的根本。”

竹怀瑾没有应声,认真将《岷江舆图》层层卷好,稳妥塞进贴身竹筒。他抬手轻轻按压衣襟,隔着布料,能隐约触到兽皮古卷微凉的质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温热。

他躺倒在冰冷石板上,枕着手臂,望着洞顶错落的钟乳石。火光摇曳,将石影映得扭曲斑驳,沉沉压在幽暗的溶洞里。

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翻涌着方才所见的异象:通天青铜树、轮转五辐圆轮、纵横千里的灵脉线条,那些画面清晰真切,不像虚幻泡影。他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不断向着幽深未知的地底沉坠,分不清是残存幻象,还是冥冥之中的感应。

篝火持续噼啪作响,零星火星跃起,划破黑暗,转瞬便落入灰烬寂灭。灵脉纹路依旧在他脑海中游走盘旋,那股隐晦的牵引感始终不散。

舆图秘辛、血契束缚、守瞳人的宿命、蒲泽临终嘱托……无数沉甸甸的枷锁层层叠加,压得他心头滞闷,难以喘息。

就在这时,溶洞外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怪异的夜枭啼鸣。

声响极轻,转瞬即逝,绝非自然鸟兽之声,反而带着规整的节律,像是追兵暗中传讯的暗号。

石壁上懒散休憩的开明,眼皮微不可察一动,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敛紧,又快若无其事。他依旧枕着双手、跷着长腿,漫不经心望着洞顶,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小子,你是不是攒了一肚子问题想问?”

竹怀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问吧。”开明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阖上双眼,唇角挂着一贯散漫的笑意,“今晚走不了,外面那帮人的巡山轨迹,要等到后半夜才有空档。闲着也是闲着。”

竹怀瑾默然整理纷乱的思绪,最终问出了心底最好奇、也最在意的问题:“你和蒲泽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开明没有即刻作答。

篝火爆出一点星火,细碎火星落在他袖口,烫出一点浅黑痕迹。他随手拂去,神色悠远,像是沉入了一段尘封已久、五味杂陈的过往。

“十三年前。”

他的嗓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平淡得像在叙说寻常琐事,

“我在岷江流域被人围杀。雾中山七位长老,加上芙蓉城十二名影卫,整整十九个人,最低都是中境修为。”

语气轻描淡写,可竹怀瑾清晰看见,他提及“十九个人”的瞬间,手指下意识攥紧,转瞬又松开,藏着当年血战的惊心动魄。

“我那时刚突破上境,根基不稳,恰逢渡劫最虚弱的时刻,被他们精准伏击。最后拼死斩杀十一人,自身修为尽溃,废了半条命,坠入岷江,被江水直冲三十余里。”

开明扯了扯嘴角,笑意裹着几分自嘲:“醒来时,躺在一间破败柴房里,身上盖着蒲泽的旧棉袄,床头一碗热粥,米稀水多,却是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是他救了你?”竹怀瑾轻声追问。

“救谈不上。”开明低笑一声,意味深长,

“他是捡。跟捡一只淋雨濒死的野狗一样,把我从河滩拖回去,擦拭伤势、喂饱温饱,末了只说一句——‘伤好便走,莫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