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场的跳蚤市场在周日是不开的。没有摊贩,没有喇叭,没有炸鱼蛋的油味,只有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吹得榕树叶子簌簌响。青石板路面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反光,像一层刚涂上去的釉。老周头的摊位还在那棵榕树下面,帆布压着四块砖头,收音机搁在帆布上面,天线拔出来半截。电源灯不亮了,收音机沉默着,帆布上那几只旧烟斗还排得整整齐齐,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机械表零件被风吹歪了,斜在帆布边上。
阿耀走到摊位前,蹲下身。他把收音机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电池仓——不是电池的问题。老周头用了很多年的那几节旧电池还有电,电源开关停在“开”的位置,但红灯不亮。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天线根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不是新伤,裂痕边缘已经被氧化发黑,可能是在配电室里磕断的,也可能是更早。他把天线裂痕用手指摸了一遍,指腹能感觉到铝管上那道细密的毛刺——这根天线老周头修过不止一次,接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黑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一小片,上面还粘着灰尘和旧指印。胶布下面垫了一层很薄的锡箔,是老周头自己剪的,用来增强信号。阿耀认得这个手法——他父亲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老周头蹲在配电室门口吃盒饭,膝盖上搁着一把老式左轮。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老周,守了这么多年,辛苦了。”
“能修吗。”沈若琪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根折断的天线。
阿耀说能修。这种老式收音机的天线不好找配件,跳蚤市场只有老周头自己卖过同型号的,他摊位上那几根旧天线早就被顾客买走了。但他知道旧街场后面有家电器维修铺,老板姓蔡,和老周头认识了半辈子。铺子里有一抽屉旧收音机零件,是从几百台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里面有能配得上的天线。他小时候跟父亲去过那家维修铺,父亲把一台老式收音机放在柜台上,说天线断了,蔡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同型号的旧天线,三分钟就换好了。那台收音机后来摆在父亲的书桌上,每天早上播天气预报。他记得父亲站在书桌前调频道,手指拧着旋钮,目光落在收音机的扬声器上,神情很专注,像在听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后来那台收音机不知去哪了,可能是父亲离开澜州港之前给了老周头,也可能是坏掉了被扔了。他那时候还小,不记得父亲有没有跟他说过。他把收音机搁回帆布上,蹲在那几只旧烟斗前面,把被风吹歪的机械表零件摆正,用手指把帆布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抹平。老周头每次收摊之前都会做这个动作——把帆布抹平,把烟斗排整齐,把收音机天线拔出来半截,然后坐在折叠椅上等最后一个顾客离开。他不只是跳蚤市场的摊贩,他和那些倒腾旧货的人不一样。他守的是另一个摊子,一个没人看得见的摊子。
沈若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吴会长那边有人看到老周头在凌晨从医院后门离开。左袖袖口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小片,不是明火烧的,是左轮枪管在连续射击之后烫的。身上没有伤口,左轮还别在腰间,枪管已经凉透了。他一个人在旧街场方向走,没有回摊位。但有人看见他进了旧街场后面那栋老式骑楼——骑楼里住着几个退休的码头工人,都是老周头的旧识。他父亲以前也认识那几个码头工人,笔记本里有一页写了几个人名和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姓何的,住在骑楼三楼。父亲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备注了三个字:“有事找。”
阿耀站起来,看着榕树下这个守了很多年的位置。老周头从医院出来之后没有回摊位,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在等阿耀自己把剩下的事做完。收吴会长的债,收程兆丰的债,把红山集团最后一层皮撕下来。老周头守了二十年的门,门里的东西阿耀已经拿到了。他只负责守门,不负责门里的东西。从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做多余的事。
沈若琪把手机收起来,问阿耀接下来去哪。阿耀说去报社看看号外有没有印出来。吴会长那边已经通知报社了,程兆丰的人也在报社等着,两份假合同的鉴定报告今天上午都送到。他父亲花了二十年收集证据,等的就是今天这份号外。他要去亲眼看着它印出来。
沈若琪说报社那个编辑应该已经排好版了,加密通道里收到了消息——号外已经开印,标题是“红山伪造两家私章,吴程联手撕开幕布”。第一车报纸两小时前发往了港口和老城区。阿耀说还不够,还需要再发一车去城北商会大楼,再发一车去铁鲨帮的码头。红山集团的公关部昨晚撤了一份声明,今天会再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