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照片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从档案馆回来之后,我把那些复印件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人员名单、工程日志、项目概况,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1956年那个林深,和我同名同姓的人,他进过那座塔,没有再出来。搜救队只找到了他的衣物,人不见了。塔把他吃了。

天亮的时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右手上的那道疤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还没有字,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痒。它在准备刻字。和左手一样,等它准备好了,字就会一个一个长出来,“死亡等我”,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

我去了趟广州图书馆。不是去借书,是去找一个人。我在省档案馆查档案的时候,注意到1956年援外项目的工程日志最后一页,签名栏是一个叫陈厚德的人。项目组长。如果他还在世,应该九十多岁了。

广州图书馆有退休工程师的联谊会,每个月一次。我查到了陈厚德的名字,还在名单上。联谊会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陈厚德住在白云区的一家养老院里。我下午就到了。养老院在一条巷子深处,很安静,院子里有几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护工领我上了三楼,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门。

“陈老,有人来看您。”

门开了。一个老头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瘦,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发黄。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不知道在看谁。护工推着我进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旁边。

“陈老,这是林深。他想问您一些以前的事。”

他听到“林深”两个字,手指抖了一下。

我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份工程日志的复印件,翻到人员名单那一页,指给他看。“陈老,1956年您去亚马逊的时候,这个林深,是您的同事。”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一点光,像快要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瞬。

“小林。”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干涩,沙哑,但我听懂了每一个字。“小林,他是我的测绘员。年轻,比你们都年轻。话不多,但做事利索。我让他测什么,他从不问为什么,测完了报数据,准的。”

“他后来怎么了?”

陈厚德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几棵老榕树。

“我们发现了那座塔。不是我们发现的,是他发现的。那天我们在雨林里测绘,他说,‘陈工,那边有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说‘石头,人工的’。我们走过去,拨开藤蔓,看到了那座塔。七层,石头砌的,和中国塔一模一样。在亚马逊雨林中间,一座中国塔。”

“你们进去了吗?”

“进去了。塔门是封死的,但侧面有个洞。不是我们凿的,本来就有。小林说,他先进去看看。他瘦,钻得快。我们在外面等,等了很久,他不出来。我喊他,没答应。我让另一个年轻一点的钻进去找他,进去之后,他也喊小林,没答应。但他说里面很大,有很多尸体。”

“七十二具。”

陈厚德转过头看着我。“你也知道?”

“我去过。”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睛从浑浊变得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