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嫂子

棋生未央 箫阿七

她的步子还是有点晃,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脚还踩在地上。

帐帘掀开又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

肖琪躺在榻上,盯着帐顶那道补过的裂缝。

他想起她刚才笑的那一下。

很轻很浅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想起她喂血的那一夜。他记得那种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里的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一条细细的溪流,不够多,但够用。他记得自己下意识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那是她的血,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

她用自己的命,续了他的命。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很乱,像是有人跑起来了。

“醒了?将军醒了?“

“真的假的?“

“让我进去看看——“

“李将军——“

帐帘猛地被掀开。

李雨田第一个冲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中了彩头。他后面跟着一大群人——风暴、雷霆、云彩、闪电,还有好几个肖琪叫不出名字的校尉。

“老肖!“李雨田冲到榻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肖琪被他按得“嘶“了一声。

“轻点。“他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李雨田赶紧松手,但脸上的笑收不住,“你没事吧?方半仙说你失了半盆血,我以为你要交代了——“

“没有半盆,“一个声音从帐外飘进来,是方半仙,“也就一碗,夸张什么。“

“一碗也不少啊!“

风暴从后面挤过来,看见肖琪睁着眼睛,咧嘴一笑,忽然喊了一声:

“嫂子!将军醒了!“

帐里忽然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说话,转头看向风暴。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从风暴脸上移到帐门口——

南宫燕正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红得像是被人用火烧过。她的手有点抖,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风暴还是咧着嘴笑,像是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大家都这么叫啊,我听伙房的小兵、门口的斥候、还有帮忙抬担架的都这么叫——“

“风暴!“云彩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啊?“

“闭嘴。“

风暴的嘴闭上了,但还是一脸“我说错什么了“的表情。

肖琪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看了看风暴,又看了看南宫燕。

南宫燕还站在帐门口,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她的手还在抖,那碗水在碗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洒出来。

“谁教你们的?“肖琪问。

“大家都这么叫,“风暴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一点,“从昨天就开始叫了,我听好几个人都这么叫——“

“风暴。“雷霆从后面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

帐里又安静下来。

肖琪的目光落在南宫燕脸上。

她还站在那里,脸还是红的,但已经开始恢复一点血色了。她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太多。

“你……“他开口。

“水,“她忽然快步走过来,把碗塞进他手里,“方半仙说你要多喝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什么情绪。但她的耳根还红着,红得像是在发烧。

肖琪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一点草药味。

他把碗放下,又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榻边,不看他,看着那碗水。

“你们,“肖琪转头看向众人,“先出去。“

李雨田还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被方半仙从后面拽了一把。

“走走走,让人家歇着。“

方半仙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人往外赶。风暴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被雷霆拽出去了。

云彩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南宫燕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南宫燕点了点头。

然后她也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肖琪躺在榻上,看着她。

她还是站在榻边,不看他,看着那碗水,像是要看出花来。

“他们叫你嫂子,“他说,“你听了三天?“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嗯。“

“你不想纠正他们?“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很亮,像是有两团小小的火苗在里面跳。

“纠正什么?“她问,“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喂你喝水喂你喝药给你擦汗给你换布条,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纠正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把憋了三天的话全倒出来了。

然后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把目光移开了。

“反正……反正你醒了就好。我……我去给你盛粥。“

她转身又要走。

“南宫燕。“

她又停住了。

“你坐。“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三天没睡好,“他说,“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回榻边,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坐着,他躺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帐外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是风暴,不知道又在跟谁说什么。帐里却很静,静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比三天前稳多了。她的呼吸还有点乱,像是一个人跑完长跑之后还在喘的那种节奏。

“你的手,“他忽然说,“让我看看。“

她的手动了一下,往身后缩。

“不用——“

“南宫燕。“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是一种——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每次他叫她的名字,她就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