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事如烟

棋生未央 箫阿七

山涧边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很平,平得像一张床,又宽又长,能并排坐两个人。石头下面是溪水,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和石子。石子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流冲得一飘一飘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扯布条。

他们每天都在那里坐。

不是约好的,只是习惯。

第一次是巧合——他巡营路过山涧,看见她坐在石头上发呆,就在旁边坐下了。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坐到天黑,他站起来走了,她也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她往左,他往右。

第二次还是巧合——他来看溪水涨了没有,她已经在了。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看着溪水流,流了很久,谁也没开口。

第三次就不是巧合了。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石头上空空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石头,然后坐下来。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在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提“你又来了“之类的话。

就这么坐着。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或者傍晚——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看谁先到——他们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坐多久不一定。有时候坐一炷香,有时候坐到天黑。坐着的时候很少说话。他本来话就少,她也不是多话的人。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坐在一起,你不问我,我不答你,反而自在。

溪水在流。

流得慢,但一直在流。

这一天,她忽然开口了。

“你想听吗?“

肖琪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溪水。溪水在流,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进远处的树林里。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凉丝丝的水汽,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听什么?“他问。

“我的事。“

他看着她,盯了几息。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看着溪水,看着溪水在石头上撞出白色的水花,看着水花落下去,又溅起来,反反复复,永不停歇。

他转过头,也看向溪水。

“想说就说。“

和上次一样,四个字。

简短,干脆,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把手里正在削的一根木枝放下了。

他放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听见了。

她说她家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地方冬天很冷,冷得河面结冰,冰厚得能在上面走人。夏天又很热,热得蝉叫一整个白天不停。院子很大,比这个营地还大。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龄比她爹还大,每年八月,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那种香味很甜,甜得齁人,但她娘喜欢。她娘每年都会把桂花收起来,晒干了做桂花糕。

“我爹喜欢吃桂花糕。“她说,“但他嘴笨,从不说好吃。他就坐树下喝酒,喝到高兴了就唱歌。唱得很难听,我娘每次都捂耳朵。“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漾开来就没了。

“后来呢?“肖琪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溪水,看了很久。

溪水在流,流得很慢,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进远处的树林里。

“我十二岁那年。“她忽然开口。

声音变了。

不是变大了,也不是变小了,是变了一种质地。像是溪水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块石头,硬的,冷的,硌在声音里面。

“那天晚上来了很多人。“

她说。

“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刀。很多刀。我听见了——先是敲门声,然后是我爹的声音,他在跟人说话,说得很急。然后我娘跑过来,把我推进地窖里。“

她停了一下。

“她说,''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然后她就走了。“

“地窖很小。堆满了过冬的萝卜和白菜,还有几坛酒。酒坛子上有灰,我缩在酒坛子后面,抱着膝盖,捂着自己的嘴。地窖里有一种味道——萝卜的土腥味,白菜的酸味,还有酒坛子里透出来的酒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闷得我喘不过气。地窖上面有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条线。我趴在那条线上,用一只眼睛往外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没有茧,指节很细,像是还没长开。

“我看见了我爹。“

“他在院子里。“

“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刀。那把刀我认识,是他挂在书房里的那把,从来没有用过。“

“然后——“

她停住了。

溪水还在流,流得很慢。

风还在吹,吹得很轻。

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来了一个人。很快。我还没看清,我爹就倒了。“

她顿了一下。

“他倒在桂花树下。“

“他还在唱歌。不是真唱,是嘴里还在出声——像唱歌,又不像。那个声音很轻,轻得我差一点听不见。“

“然后就没有了。“

肖琪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溪水。

溪水在流,流得很慢。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进远处的树林里。

她继续说。

“我在地窖里躲了一夜。“

“一夜很长。长到我觉得那不是一夜,是很多很多夜叠在一起。地窖里的土是凉的,凉得刺骨。我贴着酒坛子坐,酒坛子也是凉的,像贴着一块冰。我冻得发抖,抖得牙齿打战,但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