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中漫步

棋生未央 箫阿七

她跟着他爬完了整个山坡,走到坡顶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坡顶上有一棵大树。

树很大,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道一道,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很大,大到把大半个山坡都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漏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落在草地上,随风晃动。

树下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草,软软的,绿得像是刚洗过。草上有露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他在树下站定。

她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和树叶的味道,还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站在那里,闻着那些味道,看着那些光斑。

光斑在草地上晃,晃得像水面上的波纹。

她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听得见的安静——风声、叶声、远处的鸟叫、近处的虫鸣,还有她自己的呼吸。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

呼——吸。

呼——吸。

很慢,很稳。

比在帐篷里的时候稳多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

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肖琪转过头,看着她。

“问什么?“

“问我从哪里来。问我到哪里去。问我叫什么。“她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坏人。“

肖琪看着她,看了几息。

他站在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树叶筛下来的光照亮了,半边脸藏在影子里。那双眼睛很深,深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想说就说。“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纹,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不是那种撑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这人,“她说,“真怪。“

肖琪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山。

她也转过身,和他一起看山。

两人并肩站在大树下,看着远方的山。

山很远,远得看不清。只能看见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道墨痕。墨痕的上面是天,天是橙红色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山的后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燕子。

一只燕子从山下飞过来,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飞的。翅膀是黑色的,在夕阳里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把在空中翻动的剪刀。它飞过她的头顶,飞过他的头顶,然后飞进了一片金色的光里。

阳光是金色的,照在燕子身上,照得它浑身发亮。

她盯着那只燕子看了很久。

燕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飞进了一片云里,看不见了。

她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心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想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救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

她也不说话了。

两人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树叶吹了一阵又一阵,久到夕阳沉到了山的后面,只留下半边天的红。

“路过。“

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又是路过。“

“嗯。“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她见过很多人。见过好人,见过坏人,见过假惺惺的好人,见过真刀子的坏人。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看见了就救,救了就不问,不问就不求回报。

好像救一个人,就跟路过一片树林、踩过一块石头一样,不值得多说。

“你不怕我是坏人?“她问。

肖琪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