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1992年2月(上)

彩云到镇上两个菜市场逐个摊位去打听:“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背着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女的?”

两天下来,只有一人说,几个月前见过,最近没见过。彩云不死心,又到附近几个施工队去询问,也没有消息。

她来到镇卫生院打听,结果被卫生院扣住不让走,说刚子欠医疗费夜里偷跑了,要她交了医疗费才能走。彩云只好说,自己也是来讨账的,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才脱身。

一天,她在菜市场见到一个背着小孩的女人,立即跑步上前拉住她:“庆凤!”

那女人猛一回头,彩云发现不是,连忙道歉:“对不起,认错人了。”

“神经病!”那女人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未见庆凤的踪影,彩云有些失望了,她怀疑庆凤已经离开这里了,只好返回。

在南京等火车时,她来到一个挺大的农贸市场,发现这里的甲鱼比合肥的还要贵,而且也很好卖。

彩云有个习惯,每到一处都爱打听农副产品的价格。她在一家粮店发现有一种标为“绿色大米”的,价格每斤高达两块四,而普通大米的价格每斤才八毛钱,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问店主:“您这绿色大米我看着怎么是白色的?”

店主笑了笑:“绿色大米是指不用化肥和农药生产出来的大米,并不是说大米的颜色是绿色的。”

“这种大米有什么优点?”

“不但口感好,而且健康。”

彩云发现,买这种大米的人还挺多。她又到其他几个粮店看了看,基本上都是这个价格。

接着,她把南京几个大的农贸市场都跑遍了,越看越兴奋。于是,她立即赶到火车站,将火车票退了,买了一张到上海的车票,当晚就赶到了那里。

她用了一天的时间,摸清了上海大米的行情,发现这里的绿色大米价格每斤比南京还要贵两角左右。她觉得这是一种商机,应该好好研究一下。

回到南京,她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接连几天奔波,彩云脚底板磨出了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这个新发现如同给她打了一针兴奋剂,使她的信心和力量倍增。她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出发,又去找庆凤。

她想跟那个房东再仔细聊聊,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当她再次见到那个房东时,还没等她说话,那人就主动和她打招呼:“老大姐,找到了吗?”

彩云道:“没有,这个镇上我都找遍了,也没见到她的踪影。”

“我现在记性不好,你走后我就想起来一件事。他们从我这搬走后没多久,我在镇上见过庆凤,她说她就住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我想你可以到乡下去找找。”

“谢谢您!这个线索很重要,我这就去找找看。”

彩云从集镇东边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问。走了三四里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时,一个热心的中年妇女听她说完,想了想道:“我们村晒场那边有个闲着的牛屋,住了三口人,有个年轻女的带着孩子,好像是你说的那个人。”

彩云跟着她穿过村庄,绕过几垛稻草,远远看见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暗得很,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庆凤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忙活什么,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彩云喊了一声:“凤儿。”

庆凤转过身,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彩云,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哭出声来:“外婆——您怎么来了——”

她背上的孩子被吓醒了,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彩云搂着她,感觉到她肩膀上的骨头硌手,又低头看了看——庆凤头发乱蓬蓬的,脸又黄又瘦,棉袄上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草绳拦腰扎着。彩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孩子,你怎么搞成了这样?”

“外婆,我好想您……”庆凤哭着,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彩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好了,不哭了。”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外婆。”

彩云扭头一看,刚子躺在地上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她蹲下身,发现那“床”其实就是在硬土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你们就睡在地上?”

“没事,稻草铺得厚,不冷。”刚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彩云按住了。

“听说你被人捅了几刀,怎么回事?”

庆凤这才抹了眼泪:“您怎么知道的?”

“老房东说的,要不是她,我上哪找你们去?”

刚子躺在床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他打伤了工友,工友那边找人报复,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捅了两刀。报了警,可对方死不承认,警察说还在查。

“现在好利索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欠费,医院不给治了,我俩就偷跑出来了。”

“多危险啊。”彩云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纱布裹着,但最底下那层隐隐渗着暗红的印子,“还没拆线?”

“没,欠着费呢,没好意思去。想等过两天去别的医院拆。”

彩云没再说什么,转身让庆凤把孩子放下来。那孩子也不哭了,仰着脸,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彩云。彩云伸手抱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冰冰凉,身上那件衣服大得不像话,袖口卷了好几层,空荡荡地晃着。

“多大了?”

“刚满一周岁。”

“女孩?”

“嗯。”庆凤点了点头,“叫媛媛。”

“这名儿好听,谁起的?”

“公司杨总。”

刚子躺在床上,接了一句:“杨总不但有学问,长得也英俊,庆凤可喜欢他了——”

“你胡说什么?”庆凤瞪了他一眼,“谁喜欢他了?”

“你别不承认。好几次你回来,都是他背着你抱你送回来的。”

“那是我喝多了!”

“谁知道你是真多还是装的?”

“就是装的,怎么了?我就喜欢让他抱着,气死你!”

彩云抱着孩子,看了他俩一眼,没急着说话。庆凤这才压了压嗓门跟外婆解释:“我是杨总的秘书,有时要陪他出去应酬,喝多了他就把我送回家。他就是个醋坛子,可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得挣钱养家啊。”

刚子又说了一句:“可有一回,我回来的时候,庆凤就穿着内衣躺在床上,杨总还在旁边站着。外婆,您说我能不气吗?”

“那次我是喝吐了,”庆凤的声音低了下来,“杨总送我回来,见我衣服脏了,就想帮我脱了再走。他回来正好撞见,二话不说就把杨总打了。”

“杨总多大了?”

“二十多岁。”

“成家了?”

“成了,孩子都有了,老婆也是大学生,夫妻感情好着呢。后来杨总怕他再闹,就把我调了岗,不干秘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