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父派来的?”他笑了一声,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然大笑,“清妖的细作,也敢妄称天父之名?”
“天父若叫我死,便烧吧。”柳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只是你们一个也活不过这个月。”
火光噼啪响了一下。
场面静了一瞬。刀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柳絮,似乎想从她眼睛里找出恐惧。柳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怕了,也许人在绝境里,反而会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你什么意思?”
“你们粮仓里还剩多少粮食?三天?”柳絮的脑子飞速运转,历史和记忆碎片在快速拼装,“城外湘军已经挖断了上坊桥的水道,再过十天,城里的井水一半要变苦。到时候不用清妖来打,你们自己人先要争水吃。天父都看见了,派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
她顿了一下,话锋急转:
“告诉我?你们这里谁主事?”
刀疤脸脸色变了好几下。他显然不是这里最大的官。柳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人群后方一个始终没有出声的人身上。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黄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正用一种极深的眼神望着她。
“你说你是天父派来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都停了下来,“可有凭证?”
柳絮看着他。他有一双极冷的眼睛,直盯着人的时候有一种嗜血的压迫,落在人身上却带着黏稠的温度。
“凭证?”她反问道,“天父的凭证,你们配看吗?”
人群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很少看到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变,拄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
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来。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全身是血,右脚上拖着一道极深的刀伤,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他扑倒在地,抬头看见中年男人,嘶声喊道:
“张爷,城外运粮队被清妖劫了!死了二十多个兄弟,粮食……连一粒米都没剩!”
人群哗然,像一锅被泼了冷水的热油。火光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饥饿写在每个人脸上,藏都藏不住。刚才浇在柴堆上的油,气味刺鼻,和着血腥味,熏得让人想吐。
中年男人没有动。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柳絮。
柳絮也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躲闪。
夜风吹过,火把摇晃,光影明灭。整个广场只剩下伤者粗重的喘息,和远处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的声音。
“放开她。”中年男人说。
刀疤脸急了:“张爷,她——”
“我说放开。”
绳子被割断,柳絮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咬住牙,硬是站稳了。手腕上两道紫红的勒痕,像是烙上去似的。
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叫张朝栋,是这西城门的守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今晚都会让人查。如果有一句不实,明天这个时候,你只会死的比今天还要凄惨。”
柳絮抬起下巴,“那你最好动作快点。城外的人,可不会等你们慢慢查。”
张朝栋不说话了。片刻后,他转身吩咐刀疤脸:“把她带下去,关到偏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她。”
刀疤脸咬了咬牙,低头应了一声:“是。”
几个士兵上前,推着柳絮往黑暗深处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和人群渐渐落在身后,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广场中央那堆柴还垛在那里,油沿着柴枝往下滴,一滴,两滴,渗进泥土里。
她被带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屋里。门从外面锁死,屋里只有一床稻草,和墙上模糊的、用炭笔写的几个大字:
“天父无不在。”
柳絮靠在墙上,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滑坐在地。她抬起手腕,就着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着那两道勒痕。虽然还疼,但至少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