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小舅子把黑木杖往地上一戳。
“你欠谢家的钱,是我亲自记的账。四两七钱,利滚利算到今天,已经十二两了。明天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先收你家的房,再把你儿子赶出庄子。”
老梁头的脸色变了。“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今日撞死……”
“你今日死了,债自然不用你还。”小舅子冷笑一声。“可你不死,就得照数还钱。”
“你拿了谢家的田,还想赖账?”
老梁头盯着他。
小舅子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你孙子才出生吧?孩子小,禁不起折腾。你儿子欠着粮,儿媳妇又没本事养活一家人。你若是明天还不上,老子让你们一家搬到街上去。”
“还有你那个刚出生的孙子,老子要是心情不好,弄死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虽然声音不大,但这句话落下,周围立刻安静了许多。
老梁头手里的凭据被攥得咯吱作响。
小舅子还以为他怕了,直起身继续骂。“别以为有靖安王撑腰就了不起。王爷总有离开江宁的时候,谢家乃世家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时候你们这群贱民,一个都跑不了!”
“他是谁啊?”
后面有人小声问。
“听他刚才那话,像是谢家的人。”
“谢家的人还没抓?”
“我认出来了,他是谢临川妻族的弟弟。”
“原来是他。”
“谢临川身边那群放贷收账的黑手套,领头的就是这个人。”
“谢老爷平日里装得跟活菩萨一样,背后竟是这么收债的?”
“刚出生的孩子都敢拿来威胁,这叫大善人?”
议论声渐渐传开。
小舅子猛地转身,冲着人群吼道:“看什么看?是不是欠打?都给老子闭嘴!”
前排一个高大的汉子抬了抬下巴。“你打我一个试试?”
小舅子撸起袖子。“你他娘的小崽子,敢跟你爷这么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住在哪里?”
“看老子能不能弄死你!”
那汉子没有回答。“我家以前租你们谢家的地,每年交租,灾年还要借粮。你们收账的时候,把我家的地全收了,你当我不认得你?”
“现在靖安王给了我一亩田,你不服?你有本事动我一个试试,动我就是不服靖安王。”
“少给我扯虎皮!”小舅子抬脚便踹。
赵二侧身躲开,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人往前一拽。“兄弟们,把他围起来!”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交给靖安王!王爷一定会替咱们做主!”
“老梁头,今天不弄死他们,明天他们就得弄死你们一家!”
“为了你儿子和孙子,你还站着干什么?”
老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凭据。
纸上那枚官印被他摸得发热。
他又想起刚才小舅子说的话。
孩子才出生,儿子一家没地,欠债的人随时能闯进家里。
过去他怕谢家。
怕谢家的管事,怕收账的人,也怕那些拿着棍棒进村的人。
可今日,谢家栽了。
他若再退一步,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老梁抬起脚,朝小舅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