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西风卷得满地乱飘,法租界外的街角乱糟糟的,煤烟味、糖炒栗子香、烤鸭油香混在一处,闹哄哄的全是市井气。
石头守着个铁皮烤鸭炉子,站在路边叫卖。
他早没了年轻时的蛮横劲头,脸被炉火烤得黝黑粗糙,眼角堆着很深的皱纹,一身洗得发僵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亮。
炉子里挂着两只油光锃亮的烤鸭,油脂顺着炉缝往下滴,落在火里噼啪响,飘出勾人的香味。
身旁站着的,是他儿子石强。
如今石强已经二十有三,身材高大,模样憨厚老实,就是性子木讷,不爱说话。
家里穷得叮当响,一间破瓦房,整日就靠这烤鸭摊糊口,家底薄,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也没有,至今没说上亲事。
石头一边翻着烤鸭,一边拿眼瞟着来往行人,心里满是焦躁。
石强年纪越来越大,再娶不上媳妇,老石家就要断了根。
他天天琢磨,怎么给儿子寻一门亲事,最好是能找个家境宽裕、心善心软的,哪怕攀点关系,也比打一辈子光棍强。
正想着,马路对面缓缓走来两个人。
男子一身藏青色毛料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儒雅,手里轻轻扶着身旁女人的手肘,举止温柔妥帖。
女人穿着一身藕粉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烫得规整,挽着珍珠发夹,眉眼温婉,气度娴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石头手里的铁钩子“哐当”一声撞在炉壁上。
是素芬。
他绝不会认错。
就算隔了十几年,就算她从头到脚都变了模样,褪去了乡下的粗陋愁苦,成了体面光鲜的阔太太,他也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当年放在心尖上、也狠狠辜负过的素芬。
身边那个男人,想必就是沪上有名的沈砚之。
石头的心跳瞬间乱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艳羡,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私心。
他转头,一把拽过石强,压低声音,语气急又沉:“强子,看见马路对面那个太太没?穿粉旗袍的那个。”
石强愣愣抬眼,木讷地点头:“看见了,爹。”
“那是你娘。”石头盯着素芬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在乡下,她对你亲得很,一直疼你。她现在家大业大,心又好,你现在就过去,找她。”
石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找她干啥?这么多年没见了?”
“糊涂东西!”石头狠狠瞪他一眼,“她现在是沈公馆的太太,有钱有势,心肠最软。你过去,就说你是石强,来看她的,求她留你在公馆里当个差,管吃管住,再让她帮你寻门亲事。她念着旧情,绝不会不管你。”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素芬如今富贵安稳,最是念旧;石强是她的亲儿子,她就算碍于情面,也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石强能进沈公馆,哪怕当个下人,也比在街上卖烤鸭强百倍,亲事自然也就有着落了。
石强还是犹豫:“爹,这样不好吧……俺们贸然去找,太唐突了。”
“有啥唐突的!”石头推了他一把,语气不容拒绝,“你赶紧过去,就赖着她。她要是不肯,你就说咱们穷得活不下去了,你娶不上媳妇,老石家要绝后了。她心软,肯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