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取“粪池建造法式”展示:“一座标准粪池,可积肥三百担,供三十亩田用。若全村共建三座,三年内土质松软度提升四成,虫害减少两成。此法已在两处试点推行,成效可查。”
她说完,堂内一时寂静。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翻看她呈上的数据册页,还有人悄悄伸手去拿那份“粪池法式”细看。
赵敬之冷笑道:“沈编修倒是准备充分。可你毕竟未曾主政一方,也未亲身督耕,纸上列数,焉知实地可行?莫非你以为,画几张图,写几行字,就能教天下农夫种地?”
陈宛之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曾主政,但我曾在渔村插秧割稻,在逃荒路上见过饿得啃树皮的人。我也知道,有些人一辈子没下过田,却总爱说‘农夫愚昧’‘不可妄动祖制’。”
她顿了顿,声音略抬:“大人说我纸上谈兵,那不如我们打个赌:选一个州县,依我法试行三年。若无增产,我愿辞官谢罪。若有成效,还请诸位收回成见,准其入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谁也没想到她敢立下如此军令状。
赵敬之脸色微变,还想反驳,却被身旁一位大学士抬手止住。
这位大学士姓王,乃本次修书总纂之一,平日寡言少语,但威望极高。他接过陈宛之递来的策论,一页页细读,时而点头,时而勾画,最后竟拿起放大镜去看那张轮作图上的小字注释。
良久,他放下纸页,问:“你这数据,出处可查?”
“每一项皆附原始记录编号,存于户部备案库与地方粮仓文书房,随时可核。”陈宛之答。
王大学士又问:“粪池防漏所用黏土配比,可是实地测试所得?”
“是。我在浙东两村亲自监造,历时两个月,反复调整土砂比例,最终定为此方。”
老人缓缓点头:“沈编修年纪虽轻,做事却极扎实。这般用心为农政计,难得。”
他转向众人:“此策虽新,然证据确凿,测算精细,且有实地经验支撑。若仅因‘非古法’便拒之门外,恐失朝廷修书本意。我意——将其核心条款纳入《农政全书》正文,其余细节列为附录,供地方参酌施行。”
此言既出,反对之声顿时弱了几分。
有人仍不甘心:“即便录入,也应注明‘试行之法,未验实效’。”
陈宛之却不争辩,只道:“可以。但请加一句:‘试行期间,由提议者具名担保,三年为期,成效自负。’”
全场肃然。
她愿意用自己的前程做抵押,这份底气,不是谁都有的。
王大学士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拍板:“准。即日起,将《南方水土养护十策》节选编入《农政全书》第三卷‘耕作篇’,并抄送户部、工部及各道布政使司,作为今岁劝农参考。”
话音落下,有人默默合上了手中的旧稿,有人低头记下批注,还有人悄悄把那份“粪池法式”折好塞进了袖中。
会议散后,陈宛之并未立即离开。她在自己的案前坐下,开始誊写定稿批注。笔尖蘸墨,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她知道,这一刻看似平静,实则已在翰林院激起无声波澜。
从前那些背地里的讥讽——“女子之智,终究浅薄”“不过侥幸中了个探花”“靠嘴皮子混日子”——如今都悄然变了味。
几天后,消息传来:江西某州依类似法试行轮作与积肥,秋收统计上报,亩均增产两成,州官特地上书称“沈编修之策,实有活民之功”。
修书堂内,气氛微妙。
那位曾讥她“纸上谈农”的编修,竟主动寻来,低声问:“沈兄,你那粪池底部铺砂石一层,究竟是何道理?我家乡下想建一座,怕漏水。”
陈宛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嘲讽,只拿出一张草图,摊在桌上:“砂石层吸水缓渗,再覆黏土,可防地下水反潮。若土质偏沙,还可加一层芦苇席。”
那人连连点头,掏出随身小册记下要点,临走时低声说了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