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53:农政之议,理念碰撞

话题一转,众人注意力移开。陈宛之默默收回图表,夹回册中,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这张图她画了三天,反复核对数据,连孩童误算的豆苗株数都重查了一遍。她不怕质疑,怕的是没人听。

散会时,日头已偏西。

她收拾文书,准备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唤:“沈编修。”

回头,是两位年轻翰林,一个戴方巾,一个蓄短须,都捧着笔砚。

“方才你说的轮作节令,可否再讲讲?”方巾青年问,“我家在婺州,山田多,一直不知如何轮种。”

“我也有个问题。”短须青年接话,“你说沟渠要按坡度引流,那若地势平,水往哪走?”

她停下动作:“你们想学?”

“当然。”方巾青年苦笑,“我们读了二十年书,连田都没下过。现在编农书,写出来自己都不信。可百姓信啊,他们真会照着做。所以我们得弄明白。”

她点点头,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蘸墨画了个简易地形图:“地势平也不要紧。可挖暗沟,铺瓦管,让水慢慢渗下去。我在浙东见过,一亩地挖三条沟,雨后不涝,旱时还能抽底水灌溉。”

两人凑近看,连连点头。

“我明日补一份《农事节令对照表》。”她说,“简化些,适合各县印发给里正。”

“那太好了!”短须青年激动,“我们也可以抄几份,带回乡试试。”

她笑了笑,没多说。这种笑容不多见,不冷也不热,只是眼角微动,像风吹过水面。

两人告辞离去,她继续整理文书,把今日所呈材料一一归类。图表折好,放进最上层;原始记录另装一袋;争议点列成清单,准备日后补充说明。她做事向来如此,无论被人捧还是骂,手底下的活从不含糊。

窗外,夕阳把修书堂的飞檐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闭门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动,仍坐在原位,手中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笔尖干涸,像一段凝固的时间。

堂内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她一个。桌上的书册凌乱,茶盏凉透,唯有那张轮作图还摊开着,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只不肯合拢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抚平。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蘸了点残茶,轻轻擦去笔杆上的墨渍。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值夜的小吏来点灯。

她抬头:“不必点了。”

小吏一愣:“沈编修还不走?”

“再坐会儿。”

小吏退下。

她重新看向那张图,目光落在丙村的数据上——亩产一石五斗,整整高出四成。这个数字她核了三遍,怕是错的,可它就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族长拎着烟斗敲她脑袋,说:“再问,扔你回河里。”

那时她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只靠别人给答案。

她合上册子,把图收进公文袋,系好绳结。

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官服,银鱼带扣在暮色中闪了下光。

她走出修书堂,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远山。

街上行人稀少,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炊烟的味道。

她迈步前行,靴底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身后,修书堂的大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像合上了一本书。

而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页,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