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51:翰林风波,冷遇初现

老学士是戌时初刻来的。

他本是顺路查档,想着顺手看看新人进度,结果在门口站住了。

屋里只剩一盏油灯亮着,映着那个年轻身影伏案执笔,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缠着发暗的布条,面前摊开一堆竹简和草稿纸,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年序对照表,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老学士轻咳一声。

陈宛之抬头,赶紧起身行礼。

“这么晚还不走?”老学士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其他人呢?”

“都走了。”她说,“我想趁静些,把这几卷理清楚。”

老学士拿起她做的年表看了看,又翻了翻签条和勘误记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笑了:“你这哪里是校勘,分明是在重修。”

“不敢。”她说,“只是觉得,若只照原样誊抄,错漏也跟着传下去,反倒误了后人。”

老学士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问:“你可知这《永熙实录》为何残得厉害?”

“听说当年宫乱,旧档遭焚,幸存者十不足一。”

“不错。”老学士点头,“可知道为什么偏偏这几十年的最乱?”

她摇头。

“因为牵涉太多。”老学士把年表放回桌上,“有人不想让人看清那时候的事。你现在做的,等于在黑屋子凿窗。”

她没接话。

老学士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指,又看看墙上年表上那一道道红线,忽然道:“明日不用去东厢了。”

她一怔。

“我这里有个活儿,原打算找两个老手搭班,一直没人肯接。”老学士顿了顿,“前朝积年旧档,散乱无序,虫蛀鼠咬的都有。院里多年想归档,没人愿干这苦差。你既然不怕麻烦,明天就来档案阁报到,主持这个工程。正式委任状明早下发。”

陈宛之愣住。

“怎么,不想干?”老学士挑眉。

“不是。”她迅速回神,“学生……荣幸之至。”

“别忙着谢。”老学士摆手,“这差事费力不讨好,干好了没人夸,干砸了满城笑话。你要是图清闲体面,趁早另谋出路。”

“学生不图那些。”她说,“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老学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临出门又停步:“对了,你墙上这张年表,留着别拆。我明日让小吏来拓一份。”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她一人。

油灯晃了晃,火苗拉长,把她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挺直的竹竿插在纷乱纸堆中间。

她慢慢收起未完成的草稿,把笔洗干净,墨锭盖好。缠着布条的手指有点疼,她没管。走到墙边,取下年表,仔细卷起,用细绳扎好,放进公文袋最里层。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厢。

桌椅整齐,唯有她那张案上还留着一点墨渍,像枚盖歪了的印。

她吹灭油灯,走出门去。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清楚楚。经过一处拐角,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听说老学士要把旧档归档交给沈怀真?疯了吧!”

“谁知道呢,许是没人肯接,硬塞给她的。”

“嘿,让她忙去吧,反正那些破纸片子,理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陈宛之没停步,也没加快。她只是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枚玉简。

它还是冰的,没有发热,也没有浮现任何画面。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二道门时,守夜的差役认出她,抱拳行礼。她点头回应,走出翰林院大门。

街上已没什么人。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月亮还没升上来,但光已经在路上了。

她整了整衣领,把公文袋挎好,迈步前行。

靴底敲在石阶上,声音不大,但稳。一级,两级,三级……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身后,翰林院的大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像合上了一本书。

而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页,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