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42:至淮阳道遇阻拦,官仓拒开民困苦

她走到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足够惊醒两人。左边那个懒洋洋抬头,眯着眼看她:“干什么的?”

“我是流民队伍的领头人,姓沈。”她说,“我们一行百余人,已在界碑外驻扎一日,干粮尽绝,特来请求开仓放粮,暂救饥民性命。”

守卫嗤笑一声:“开仓?你知道这是什么仓吗?这是淮阳道军备粮仓,归户部直管,非经批文不得擅启。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讨粮?”

“《流民安置律》第三条明文规定,遇大规模流徙,地方官仓可视情启用应急储备,优先赈济灾民。”她语气平稳,“我并非私请,而是依律申告。”

“哟,还挺有学问。”另一个守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倒是说说,谁给你批文?户部尚书亲笔?还是皇帝御玺?”

“若需文书,我可代拟请愿书递交主官。”她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只需一面见贵道主簿或仓监,便可启动程序。”

“主簿?”守卫冷笑,“昨儿就下乡查账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至于仓监,忙着清点秋粮入库,哪有空接见你这等闲人?”

“既是公务繁忙,那我留下请愿书,请诸位代为呈递。”她铺开纸,蘸墨书写,字迹工整。

守卫瞥了一眼,见她真写起来,反倒愣了下。待她写完,递上前,那人一把夺过,看也不看就往怀里揣。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们会报上去的。”

“我要副本签收。”她伸手。

“签什么签?你以为你是哪位大员?”守卫往后退了半步,“滚吧,别在这碍事。”

她没动。

“若今日不开仓,明日我再来。”

“你还来?”守卫瞪眼,“再来就把你抓起来,按‘聚众滋扰’论处!”

她看着他,眼神没闪,也没怒,只是静静地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救人命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伐不急不缓,背脊挺直。

走出二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笑声。

“这书生疯了吧?以为写个字就能开仓?”

“说不定是哪个穷酸秀才,考不上功名,跑来耍威风。”

她没回头,只把手插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张未被签收的请愿书副本。纸页已被汗水浸软一角。

回到营地时,天已近午。阳光毒辣,照得地面发白。几个孩子躺在阴凉处,眼皮沉重,几乎睁不开。一位老妇人坐在石头上,抱着孙子,孩子脸颊凹陷,呼吸微弱。

李三妹迎上来:“怎么样?”

“没开。”她说,“官员称无批文,不敢擅启。”

李三妹咬了咬唇:“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她把包袱放下,从里面取出最后半壶水,“先分水,每人一口,润喉即可。”

“可孩子……”

“孩子也一样。”她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水比粮更紧要。断水三日,人就撑不住了。”

她走到人群中央,站上一块稍高的石头。

“各位。”她开口,声音清亮,“我去过了官仓。门关着,没人肯见主官。我递了请愿书,对方收了,但没给签收。他们说,没有批文,不能开仓。”

人群先是静,随即炸开。

“不开仓?那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朝廷不是说有安置吗?放屁!”

“老子走了一千多里,就是为了饿死在这儿?”

一个壮年汉子猛地站起,抄起地上的扁担就要往官仓方向冲。

“站住!”她跳下石头,一步拦在他面前,“你想去撞门?撞开了你能搬多少?后面几百人怎么办?守卫有刀,你不怕死,别人的孩子还要活!”

汉子喘着粗气,瞪着她:“那你让我们坐着等死?”

“我不是让你等死。”她直视着他,“我是让你等机会。今天不去,明天再去。我不信一百多人的命,换不来一仓粮食。”

“你有功名是不是?你说你是秀才?”另一人喊,“你去告啊!去府衙告他们!”

“府衙离这儿三十里,来回三天。”她说,“我们现在缺的是时间,不是路。”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她沉默片刻,环视众人。

“我答应过你们,不会走在你们后面一步。”她说,“现在,我也没打算走。明天,我还会去官仓。这次我不带嘴,我带笔。我要把《流民安置律》一字一句抄下来,贴在他们门口。我要让每个进出的人,都知道他们违的是哪条律,犯的是哪条法。”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求他们发善心。”她声音沉了些,“我只求他们怕律法。”

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沈公子……你一个人去,他们要是……要是把你抓了咋办?”

“我若被抓,你们就推举新人。”她说,“名字不重要,事才重要。只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粮仓,总有开的一天。”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告示,展开。

“还记得这个吗?”她举起布告,“我说过,我们不靠施舍,只求公道。现在,公道被关在门里,我们要做的,是把它喊出来。”

她把告示交给李三妹:“今晚再抄五份。明天,跟我一起去官仓,贴在门边。”

没人说话。

但有人默默站起身,去收拾柴火。有人开始清点剩余饮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低声念起了告示里的句子:“我们不靠施舍,只求公道……”

天色渐暗,营地燃起几堆小火。陈宛之坐在角落,借着火光检查药囊。最后一撮甘草也用完了。她把空布袋叠好,放进包袱底层。

她抬头望向官仓方向。

那堵高墙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兽,沉默而冷漠。

她摸了摸腰间的木牌,指尖顺着“行路医首”四个字划过。

然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在膝上,拿起炭笔,开始默写《流民安置律》全文。

火光映在纸上,字迹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她写得很慢,但没停。

每一笔,都像在凿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