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句,她写得最慢。
“我们不靠施舍,只求公道。”
笔尖刚划下这行字,脑中忽然一震。
眼前景象变了。
不是眼前的溪流石头,而是一堵巨大的墙,灰白色,表面粗糙。墙上滚动着文字,黑色,方正,一行接一行往下走。底下站着一群人,仰着头看,脸上原本的慌张慢慢褪去,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念出来,有个拄拐的老汉抹了把脸。
耳边响起一句话,很轻,像有人贴着耳朵说:“信息透明是信任基石,共情表达胜过千道禁令。”
紧接着,又有一行小字浮现在脑海,像是投影出来的:
**危机沟通黄金法则:承认痛苦→明确责任→给出路径**
三个短句,一闪即逝。
她猛地睁眼,额头一层薄汗,笔还悬在纸上,墨滴将落未落。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她没动,只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滴墨轻轻点在纸面,化开成一个小圆。
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墙的高度、字体的粗细、人群站的位置,甚至空气中飘的一丝焦糊味,都清晰得不像虚构。尤其是那句话:“共情表达胜过千道禁令”。她以前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可一听就觉得对。
她低头看自己写的稿子。
已经写了大半,内容大致符合那三条。她承认了大家的苦,明确了“我们自己管自己”的责任,也给出了“两日后到淮阳道”的路径。只是有些地方还能更好。
比如“朝廷已有安置规划”这句,虽然稳人心,但太虚。要是能再具体一点……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据闻首批流民已入城南临时营地,每日供粥两顿,孩童另加米糊。”
还是假的。但她知道,只要说得够具体,人就容易信。越模糊的话,越让人怀疑。
又改了几处措辞。把“勿信谣言”改成“若有消息,我会当众宣读,绝不隐瞒”;把“静候安置”改成“我们自己组织轮值、分配口粮、照看病患,直到有人来接”。
最后一段,她重写了。
原稿是:“明日太阳升起时,我会站在最前头带路——一如昨日。”
现在改成:“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站在最前头。我不保证你能吃饱,但我保证,我不会走在你后面一步。这条路,我们一起走完。”
写完,她把整篇告示从头读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读到“我们自己没散”那句时,嗓子有点发紧。她没停,继续往下念。
念完,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起身走到溪边洗手,顺便把砚台里的残墨倒进水流。水冲着黑痕散开,转眼就没了。
她回到队伍中间,招手叫来李三妹、驼背老汉、孙家小子几个常办事的人。
“抄五份。”她把纸展开,递给李三妹,“用炭笔写大字,找干净的粗布或者厚纸。写好了贴在显眼处——吃饭的地方、喝水的路口、晚上扎营的入口。”
李三妹接过一看,念了句:“‘我们不靠施舍,只求公道’?”抬头看她,“这话……说得透。”
“就是要透。”她说,“别怕说得直。他们听得懂。”
老汉凑过来扫了一眼,嘀咕:“‘将来清算’……这话说得狠啊。”
“不狠不行。”她看着远处几个游荡的年轻人,“有些人觉得乱世无王法,抢一口是一口。得让他们知道,欠的账,迟早要还。”
孙家小子问:“要是有人不认字呢?”
“那就念。”她说,“每队派一个人,每天早晚各念一遍。小孩也要听,听多了就知道哪句话是真的。”
几个人应了,各自去找材料誊抄。她没再管,转身回自己包袱那儿,把笔墨收好。药囊翻开检查,甘草确实少了一撮,但她没声张。那只带血槽的飞镖还在夹层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