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33:旧识郎中赠骋书,京城机遇现曙光

夜风像刀子,刮过焦木堆的断口,发出细微的嘶声。陈宛之坐在断墙边上,背脊贴着烧得发黑的砖面,凉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她没动,也不敢睡。眼皮沉得像是压了沙袋,可她知道,只要一闭眼,就可能再也睁不开。她把袖中的炭笔一根根摸出来,在掌心排成一列,用手指挨个点过笔尖,确认它们还在。这是她仅剩的几样能写字的东西。

药篓搁在膝上,空得能照出人影。里面只剩半块砚台、几根草药根,还有那本《农政全书》的残本——少掉的那页,是讲“灾年仓储与粮价平抑”的,偏偏是眼下最要命的部分。她没去翻它,怕看了更烦。她只是把药篓抱紧了些,像是抱着最后一点没散的气。

远处村舍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狗叫停了,鸡也没打鸣。整个望禾原静得像是被埋进了土里。只有她这儿,还坐着一个人,守着一堆灰。

她想起白天族兄媳妇说的话:“你舅接走你娘,可不是心疼她,是怕你连累他们!”

又想起老汉咳嗽着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外跑,算哪门子劳力?”

话一句句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不是没想过退。剪发束冠那天,她就知道这条路难走。可她没想到,难到连家都保不住。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骂疯子。她怕的是,写下的字没人听,走的路没人认,连根都被人从土里拔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灰。这双手还能写,还能记工分,还能给病人扎针。可要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这些本事,又能卖给谁?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脚步,也不是三五成群的闲逛。是独一人,踏在硬土路上,不快不慢,像是有事要办。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悄悄伸进袖袋,攥住了那根铁条。她没抬头,只用眼角余光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火光先冒了出来。

一盏灯笼,黄豆大的光晕,在村道尽头晃着。提灯的人走得稳,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焦黑的院墙上,像根竹竿插在地上。

那人走近了,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灯笼举高了些,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适应突如其来的亮。然后看清了来人。

是个郎中。四十出头,瘦脸,下巴留着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个小药囊,上面绣的不是花鸟,是一片叶子,叶子缺了个角,像是被虫咬过。

她认得他。

三年前,这人在望禾原待过两个月,专治小儿惊风。有一回,他徒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村里人都说没救了。她路过,顺口说了个方子:艾叶三钱,防风二钱,加生姜煮水灌服。那人将信将疑,试了,孩子真退了烧。第二天,他亲自上门道谢,还留下一块帕子,上面绣着“仁心济世”四个字,说是徒弟的母亲亲手绣的。

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现。

郎中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沈怀真?”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疑惑,“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望禾原了。”

她没应声,只盯着他手里的灯笼。

郎中见她不答,也不急,把灯笼放下,搁在断墙边上。光晕铺开,照亮了她脚边的灰堆,也照出了她药篓上的裂口。

“你这药篓,还是我去年见你时那个。”他轻声说,“边角破得更厉害了。”

她这才开口,嗓音哑得像是磨过的石板:“你怎么来了?”

郎中没直接答,反而蹲下身,伸手从她药篓里拈出一根艾草。“这艾草,是你自己晒的吧?晒得匀,但火候差了一点,药性会弱些。”他又抽出那本残本,翻了翻,“《农政全书》……你还随身带着?”

她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郎中合上书,放回药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旧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发黄,但看得出洗得很干净。

他把帕子递过来。“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接过,展开。

帕子一角,绣着“仁心济世”四字,针脚细密,颜色略褪。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当年写的:“病不辨则药误,药不精则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