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32:归家祖宅遭焚毁,族人孤立处境艰

而且,火势太集中了。

东边厨房和西边卧房都烧得差不多了,可偏偏她住的那间屋子,火最大,几乎全塌。连床板都烧成了灰,只剩几根铁钉露在外面。

这是冲着她来的。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废墟边缘站着几个族人,有男有女,都是同姓的陈家人。他们三三两两聚着,远远地看着她,没人走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头不语。

她朝最近的一群人走去。

“五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家这火……是怎么起的?”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和两个同龄人站在断墙边。他听见喊声,肩膀微微一缩,假装在看地上的灰烬,头也不抬。

“不知道。”他含糊地说,“半夜里的事,谁晓得。”

“有没有人看见火怎么起来的?”她又问。

另一个族人摆摆手:“我们都在睡觉,听见动静起来,火已经窜房梁了。救不了。”

“那你们……没人来救?”

那人冷笑一声:“你家院子高,门又关着,等我们翻墙进去,人都烧成灰了。”

她盯着他:“门从来不锁。”

那人不吭声了,转头走了。

她又看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要离开。

“七婶,”她喊,“我娘呢?她没事吧?”

妇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娘?早几天就被你舅接走了。说是城里亲戚病了,让她去照应几天。”

她心头一紧:“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

她正在贡院参加府试重试,写《灾年赋税平议》。

那天她落了泪,文章惊动考官,免查舞弊,名声大噪。

而她的家,在同一夜,被人烧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砚台,手指收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族兄前几天说的话——“女子科举?疯了!咱们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想起村口几个妇人当街议论——“读书读傻了,连闺女家的本分都不记得。”

想起报名县试那天,族老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考,我不拦,可别连累族里。”

这些话,她当时只当是迂腐,不当回事。

可现在,她知道,有些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考县试头名,他们不服;她府试再夺榜首,他们更恨;她一个女子,竟敢在男人堆里抢功名,简直坏了祖宗规矩。

于是,有人动手了。

烧她的家,赶走她的娘,毁她的根。

让她无家可归,让她知难而退。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些围观的族人。

他们见她望来,纷纷避开视线。有的转身就走,有的低头拨弄衣角,有的干脆背过身去,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没人上前问一句“你没事吧”。

没人说一句“要不先住我家”。

没人提一句“帮你收拾一下”。

她站在自家废墟中央,像根孤桩,四面八方都是人,却比一个人更冷。

她忽然笑了。

不是笑出声,只是嘴角轻轻一扯,像风吹过水面的纹。

她把那半块砚台放进药篓,又弯腰捡起几根炭笔,塞进袖袋。然后,她走到院角,那里还剩一小段没烧完的门槛,焦黑的木头上,刻着她小时候的名字——“宛之”。

她蹲下来,指尖抚过那三个字。

刻痕很深,是她六岁时,用柴刀一点点刻上去的。那时候她爹还在,说:“名字要刻牢,人才站得稳。”

如今,人还没倒,家先没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包,玉简裹在里面,冰凉贴肉。她没去解,也没指望它能给她什么启示。现在不是靠天赐的时候。

她得靠自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药篓空瘪瘪的,里面只剩几根草、一本缺页的抄本、半块砚台。

她走到废墟边缘,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断墙,靠着坐下。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焦味和尘土。她望着那堆残骸,脑子里飞快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