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从两万米的高空俯视广袤的中国版图,两条呈现十字交叉的黑色铁流,构成了这时这个国家最核心的交通骨架。一条是横贯东西的陇海铁路,另一条是纵贯南北的平汉铁路。
在郑州这个十字路口的交汇处,每天有数以千吨计的物资在这里完成分流。当上海的淞沪战役演变成一场吞噬人命的巨型绞肉机时,大西北兑现了军火兜底的承诺。这两条铁路,彻底变成了支撑南方战场的黄金动脉。
装满七点九二毫米毛瑟步枪弹、六十毫米迫击炮弹以及盘尼西林的闷罐车厢,从西京和包头的工业基地驶出,源源不断地向东南方向输送。
这种恐怖的后勤输血能力,引起了日本军部最高层的警觉。
日本东京,海军与陆军的联合参谋本部。
负责后勤与情报统计的军官,在黑板上列出了一组数据。
“根据我们对支那守军火力密度的测算。”一名少将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数字,“支那中央军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在过去十天内的弹药消耗量,是他们南京金陵兵工厂月产量的十倍以上。但他们的火力并没有减弱,迫击炮阵地的覆盖频率甚至在增加。”
少将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将领。
“大日本帝国在上海投入了三个师团的兵力,配合海军舰炮,原本计划在两周内击溃支那守军。但现在,我们陷入了阵地消耗战。”
“原因很明确。”少将的教鞭点在地图上中原的那个十字路口上。
“大西北的兵工厂正将弹药通过陇海线和平汉线,送到了蒋介石的手里。只要这条大动脉不断,上海的支那军队就永远不会弹尽粮绝。”
陆军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冷着脸下达了指令。
“大日本帝国没有多余的兵力去进攻西北的本土。但我们可以切断他们的血管。”
“命令驻扎在满洲和华北的陆军第三飞行集团,以及海军木更津航空队。调整战略目标。停止对次要城市的无差别轰炸。”
“集中所有重型轰炸机,携带大当量高爆弹。对平汉线南段、陇海线东段的铁路桥梁、涵洞和编组站,实施不间断破坏性轰炸。在三天内,让这条铁路彻底瘫痪!”
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清晨。
华北平原上空的天气晴朗,能见度很高。
三十多架日军九三式双发重型轰炸机,在九五式战斗机的掩护下,从北平和天津的野战机场起飞。它们没有飞向有雷达网保护的西北防区,而是沿着黄河以南的平汉铁路线一路向下。
上午十点。河南省,许昌以北二十公里处的双沟铁路桥。
这里是一处横跨干涸河床的重要铁路双线桥。桥长两百米,由钢筋混凝土桥墩和钢桁架组成。
一列挂着四十节车厢的西北军火专列,正由北向南平稳行驶。机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车轮与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防空警报在附近的乡镇上空凄厉地拉响。
天空尽头,密集的引擎轰鸣声迅速逼近。
日军轰炸机群在三千米的高度发现了目标。带队的长机压低机头,进入轰炸航线。
专列的机车司机猛地拉下制动闸。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火车在铁轨上滑行了上百米后停下。押车的西北军士兵迅速踢开车门,跳下车厢,疏散到铁路两侧的田野里隐蔽。
日军轰炸机没有理会散开的步兵,它们的目标是那座桥梁和铁轨。
“投弹!”
伴随着一连串尖锐的破空啸叫声。
数十枚重达两百五十公斤的高爆航空炸弹脱离弹舱,砸向地面。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颤抖。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铁路上腾起,泥土、碎石和断裂的钢铁被炸上几十米的高空。
一发炸弹直接命中了双沟铁路桥的一号桥墩。
两百五十公斤的黑索金炸药在瞬间释放出恐怖的破坏力。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桥墩被拦腰炸断。失去支撑的钢制桁架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轰然坍塌,砸入下方干涸的河床。
另外几发炸弹落在了距离桥梁不远的铁轨上。
路基被炸出了几个直径超过十五米、深度达四米的巨大弹坑。固定在枕木上的重型钢轨在爆炸的高温和冲击波下,被扭成了麻花状,远远地抛飞到了几十米外的玉米地里。
日军的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在确认桥梁被毁、铁路线被彻底切断后,轰炸机群扬长而去,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尾迹。
硝烟散去。
押车的一名西北军连长从泥土里爬出来,抖落身上的灰尘。他看着前方彻底断裂的桥梁和被炸成废墟的铁轨,脸色铁青。
前面的路断了,四十车皮的子弹和药品被堵在了原地。
“给郑州调度中心发报。”连长转身对通讯兵下令。
“双沟桥北段被炸。桥墩断裂一座,钢梁损毁。路基炸毁三百米。专列迫停。请求工务段派人评估抢修工期。”
像这样的轰炸,在这一天的平汉线和陇海线上发生了十几起。日军的意图很明确,用航空炸弹在千里铁道线上砸出无数个无法通行的断点。
消息汇总到西京政务院交通总署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交通总署大楼内,调度图板上被贴上了十几个代表线路中断的红色交叉标志。
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法尔肯豪森和克虏伯公司的几名工程师,此时正坐在迎宾馆的二楼露台上,喝着产自西北本地啤酒厂的黑啤。
由于大西北与德国签订了钨矿易货协议,这批德国人已经长驻西京,负责协调机床设备的交接和矿石的验收。
法尔肯豪森看着手里的德文情报,上面记录了日军今天对中国中原铁路网的轰炸规模。
“十五处桥梁被毁,超过两公里的路基被炸毁。”法尔肯豪森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日本人的航空兵确实有两下子。这种破坏程度,铁路至少要瘫痪一个星期。”
坐在他对面的克虏伯桥梁工程师汉斯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修复铁路不仅需要铺设新的钢轨,更麻烦的是修复桥梁和夯实路基。”汉斯从专业的角度分析,“炸出的深坑需要回填大量的土石方,并且要经过重型机械的反复碾压,否则机车开上去就会发生沉降脱轨。至于断裂的混凝土桥墩,重新浇筑水泥并等待其达到承重强度,在常温下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西北的装甲部队和火炮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法尔肯豪森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西京街道,“但战争不仅是前线的对射,更是后勤的较量。李枭的血管被切断了。如果一个星期内军火送不到上海,中央军的防线就会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