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平原上的热浪在空气中发生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将远处的地平线折射得光怪陆离。这片曾经孕育了无数王朝的广袤土地,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物理创伤。
连绵不绝的高粱地和玉米田被履带碾压成一条条宽阔的土路,黄色的粉尘悬浮在半空中,经久不散,甚至遮蔽了太阳原本的光芒,让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黄。
战争的形态,在这片平原上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没有了漫长而曲折的战壕,没有了铁丝网和沙袋构筑的固定防线。双方的重装兵团在开阔地上进行着大范围的机动,如同两张在海洋中张开的庞大渔网,试图将对方彻底绞杀。
落虎岭的反战车伏击战,更像是一次火力试探。它不仅让大西北的装甲部队流下了出关以来的第一批鲜血,也让日本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的高层,彻底抛弃了对中国军队残存的轻视。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日本陆军在亚洲大陆上的胜利,大多建立在火力代差和战术纪律之上。但现在,他们惊恐地发现,对面的那支军队,在火炮口径、装甲厚度以及后勤吞吐量上,已经对他们形成了反向压制。
丰台,日军前敌指挥部。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一半空间。沙盘上插满着代表双方兵力部署的小旗。
日军战车第一师团的师团长星野中将,脸色阴沉地站在沙盘前,双手按在边缘的木框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制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但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根据落虎岭生还炮兵的报告,以及情报部门对支那战车残骸照片的测算。”一名作战参谋拿着一叠数据表汇报道,“支那人的西北豹战车,正面装甲厚度达到了六十毫米,并且带有极大的倾斜角度。我们目前的九四式速射炮,无法对其正面造成有效击穿。”
参谋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即使是我们刚刚换装的九七改战车,也必须在五百米以内的距离,从侧面或者后方垂直击中目标,才能保证穿透效果。”
星野中将冷哼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距离北平城不足二十公里的廊坊外围。
“支那人的第一装甲师在突破落虎岭后,推进速度放缓了。他们不再盲目突进,而是步坦协同,步步为营。”星野中将拔出指挥刀,用刀尖在廊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这是战车部队最好的决斗场。大本营已经将所有新下线的九七改战车全部调拨给了我们师团,总计一百八十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各战车联队长。
“传统的步兵伴随掩护战术,在这种级别的装甲对抗中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们的步兵无法在支那人密集的半自动火力下生存,反而会拖慢战车的机动速度。”
星野中将做出了一个违背陆军战术教条的大胆决定。
“传令各联队。全部战车脱离步兵,独立编队出击。我们将采用群狼战术。”
他在沙盘上比划了两个钳形的路线。
“利用九七改换装柴油机后带来的高机动性,避开他们厚重的正面。在接敌后迅速散开,从两翼进行大范围的迂回穿插。用速度换取距离,逼近到五百米之内,撕咬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引擎舱!”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日本帝国陆军最庞大的一支装甲集群驶出了伪装阵地,向着廊坊方向全速开进。
同一时间。
西北国防军第一装甲师的主力,已经在廊坊以北的一片开阔地上完成了战斗展开。
有了落虎岭的教训,师长魏铁成没有再摆出那种一字长蛇的进攻阵型。
上百辆西北豹坦克在旷野上排成了几个巨大的倒“V”字形防御阵列。这种阵型可以保证在遭遇敌方包抄时,侧翼的坦克能够迅速提供交叉火力掩护。
伴随的摩托化步兵没有再散开在旷野上,而是依托着沿途的几个废弃村落和干涸的河沟,构筑了支撑点。
魏铁成站在一辆指挥车的炮塔内,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南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
装甲指挥车内的无线电台不断发出杂音,通讯兵正在核对各单位的频道。
“报告师长!后方防空雷达站发来全频段通报。未发现敌军大机群活动迹象。空域安全。”通讯兵大声汇报。
魏铁成微微点了点头。
大西北耗费巨资打造的雷达天网,展现出了战略级的压制力。日军航空兵已经收缩了活动范围,不敢再轻易将轰炸机群暴露在西北军的防空火力网下。
没有了来自天空的致命威胁,这场即将爆发的战役,就变成了纯粹的陆地重工业底蕴的较量。
“前方两点钟方向,发现大面积扬尘!是日军战车群!”前沿装甲侦察车在步话机中发出了急促的呼叫。
魏铁成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在视线的尽头,黄色的尘土如同海啸般翻滚而来。在那片尘暴的中心,一百多辆日军九七改中型战车,涂着土黄色的迷彩,正以密集的编队向着西北军的阵地高速狂飙。
日军没有进行火力试探,也没有步兵的试探性冲锋。他们用最直接的履带推进,宣告了这场装甲会战的开端。
“全师注意!停止前进!原地怠速,火炮锁定目标!”
魏铁成没有选择下令对冲。
他非常清楚手里这些西北豹的物理特性。三十多吨的重量加上大尺寸的火炮,让它的长途奔袭和转向能力不如日军那些只有十几吨重的薄皮战车。在开阔的平原上,以静制动,发挥八十五毫米火炮的射程和穿透力优势,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坦克的十二缸柴油机发出沉闷的低吼。炮塔在电机的驱动下缓缓转动,上百根长身管的八十五毫米火炮,在阳光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车厢内部,温度高达四十度,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
炮长将眼睛紧紧贴在光学瞄准镜上,手里转动着高低机和方向机的手轮。
装填手从弹药架上抽出一枚沉重的被帽穿甲弹,一头推进炮膛,用力合上闭锁炮闩。
“距离两千米!”
“距离一千五百米!”
测距兵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单调而紧迫。
一千五百米的距离,对于当时的坦克火控系统来说,命中率极低。
魏铁成沉住气,看着日军的战车群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距离一千米!”
“各车自行寻找目标。一千米距离,自由开火!”
魏铁成猛地按下喉麦的发话键,下达了射击指令。
“轰!轰!轰!轰!”
平原上瞬间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爆裂声。
上百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西北军的阵地前沿同时绽放。八十五毫米坦克炮开火时产生的巨大后坐力,让三十二吨重的车体猛地向后一挫。炮口制退器排开的高压气浪卷起漫天尘土,将阵地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
几十公斤重的穿甲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叫声,以超过音速的初速,跨越一千米的距离,狠狠地砸向日军战车群。
在这样的远距离射击中,并不需要每一发都命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日军九七改战车,不幸成为了第一批试验品。
一发穿甲弹准确地命中了日军先头编队的一辆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