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第一滴血

七月下旬。华北平原的骄阳犹如一个悬挂在低空的巨大火炉,毫无遮挡地将热量倾泻在这片古老而沧桑的土地上。连绵数月的干旱让地表的黄土变成了细密的粉尘,微风吹过,便会卷起一阵阵呛人的土雾。

然而,今天在这片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并非自然风力所致。

从高空俯瞰,一条长达数十公里的灰绿色长龙,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东南方向的平津外围滚滚向前。

这是一场纯粹由内燃机、橡胶轮胎和钢铁履带构成的机械化狂飙。

打头阵的,是西北国防军第一装甲师的先头部队。上百辆西北豹坦克在开阔的平原上拉开了宽达三公里的散兵线。十二缸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低沉、持续的物理震颤。沉重的宽幅履带将干硬的土块碾成齑粉,扬起的漫天尘土直冲云霄,即使在几十公里外也能清晰地看到这道移动的黄色风暴。

坦克的后方,是数以千计的十轮重型越野卡车。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摩托化步兵,牵引钩上挂载着一二二毫米和一五二毫米的重型野战榴弹炮。

大西北的战争机器,在卢沟桥的炮火点燃了全面战争的引信后,撕下了防守的伪装网,将全部的重装武力投入到了这片无险可守的大平原上。

对于装甲部队来说,平原是天然的猎场。但同样,这种毫无遮掩的大规模机动,也意味着每天都在进行着天文数字的物资消耗。

每一辆三十多吨重的坦克,每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只要发动机在运转,就在吞噬着海量的柴油、机油和冷却水。这种建立在重工业基础上的进攻,其背后必须有一条坚如磐石、运转如飞的后勤大动脉作为支撑。

视线顺着这支钢铁洪流的轨迹向后退去,越过长城,越过太行山脉,最终落在了支撑这场国运之战的中原核心枢纽——郑州。

入夜。郑州铁路编组站。

白日的酷暑在夜风中稍微消退了一些,但空气依然沉闷。

晚上十点十五分。

一阵防空警报声突然在郑州城上空拉响。尖锐的声浪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这是自全面开战以来,郑州遭遇的第六次夜间防空预警。日军的航空兵在失去了白天轰炸的制空权后,开始频繁利用夜色掩护,派出双发重型轰炸机,试图破坏这条连接大西北和华北前线的铁路枢纽。

“拉闸!全站灯火管制!”

调度大厅内,总调度长一声令下。

配电室的工人立刻切断了整个编组站的照明电源。原本灯火通明的站台、货场和信号塔,在两秒钟内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的几座高射炮阵地上,隐隐传来炮弹上膛的金属撞击声。

对于一个拥有几十条股道、同时停靠着上百列火车的特大型编组站来说,失去照明,通常意味着调度的全面瘫痪。

但铁路工人早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站场上,没有出现慌乱的呼喊。

黑暗中,亮起了几十点微弱的红色和绿色荧光。那是调度员和扳道工手中提着的特制信号灯。灯泡外部罩着厚厚的黑铁皮,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孔,光线只能进行定向照射,从天空中绝对无法发现。

六号股道上,停着一列刚刚从西安方向驶来的军火专列。四十节高边敞车里,装满了第一装甲师急需的八十五毫米穿甲弹和柴油桶。

而紧挨着的五号股道上,则停着一列从北方前线退下来的红十字伤员专列,准备在此加水后继续开往洛阳的后方医院。

“三组,把六号线的军火专列拆分。前二十节编入京汉线北上序列,后二十节转入一号备用线隐蔽。”

调度员老赵提着微光灯,站在两列火车的中间,凭借着对站场地形了如指掌的肌肉记忆,在铁轨间的碎石道砟上快步穿行。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铁制摘钩杆。

“机车后退半米!松钩!”老赵对着前方的蒸汽机车方向晃动了两下红灯。

黑暗中,蒸汽机车发出低沉的喘息,车轮向后微微滚动。车厢之间的连接挂钩产生了松动。

老赵凭借着微弱的光线,准确地将摘钩杆插入车厢连接处的缝隙,双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撬。

“咔哒。”

沉重的钢铁挂钩脱开。

“道岔准备!”老赵向远处的扳道工发出信号。

扳道工在黑暗中摸索到沉重的铁制道岔手柄,腰部发力,将道岔扳向另一条轨道。没有灯光确认,全凭手感和听觉判断铁轨咬合的清脆声响。

“进二号线,慢速溜放!”

机车重新启动,将脱开的二十节装满弹药的车厢向后推行,利用溜放场的坡度,让车厢在没有动力的状态下,悄无声息地滑入预定的备用轨道。

在这个过程中,不能有任何剧烈的碰撞。车厢里装载的是高纯度炸药,一旦撞击力度过大引发殉爆,整个郑州编组站将在瞬间化为平地。

工人们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紧紧跟在滑行的车厢两旁。当车厢滑入指定位置时,几名工人同时将手闸拧紧,利用摩擦力让车厢平稳停下。

天空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飞机引擎轰鸣声。日军的轰炸机群正在高空盘旋,试图寻找地面的灯光目标。

站场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蒸汽机车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轻微摩擦声。

“伤员专列加水完毕。请求发车。”水塔旁的工人提着灯发来信号。

“五号线,道岔开通。准许向西发车。”老赵确认了前方的轨道状态,给出绿色通行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