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风云 第四十七章 矾楼踩场

矾楼白天不开门。

燕青到的时候,正门两扇朱漆大门合着,门板上的铜钉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门口一个伙计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台阶。

“闭店了,客官改日再——”

伙计抬头瞅见燕青腰间那块铜牌,扫帚停了。

“何……何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陈掌柜。”

扫帚往墙根一靠,人就跑了。

燕青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矾楼的门面他上回来过,但白天空着的矾楼,跟晚上灯火通明的矾楼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人声、没有丝竹、没有酒气,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就剩个骨架子杵在那儿。

门从里面拉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穿件藏青绸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陈掌柜。

“何大人大驾光临,陈某有失远迎。”

客气话说得挺利索,笑容挂得也到位,但眼珠子往燕青身上扫的那一下,燕青没漏掉。

不是在看人,是在掂量人。

“陈掌柜,官家交代的秋宴陈设,我今天过来先看看场地。”

“应当的应当的,何大人请。”

陈掌柜侧身让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整层都腾出来了。

桌椅已经摆好了,一排一排的,杯盏碗碟也上了,铺着绣花桌布,连花瓶里的假花都插好了。

燕青站在楼梯口扫了一圈。

主宾席在正中央,最大的那张,八仙桌铺了金丝缎面。观演台在东面,靠着窗,台子搭了半人高。灯架沿着南墙一字排开,十二盏,间距一样,高度一样。

这个格局他见过。

李师师给他看的那张布局图上,标注过往年的老格局。主宾席居中,看着是尊位,但实际上这个位置被两侧的宾客席夹在当中,视野受限,看演台得侧着身子。

谁坐中间?赵佶。

谁坐两侧?蔡京和他的人。

换句话说,皇帝坐在正中间,看着体面,实际上被蔡府的人从两翼围着,抬头看演出得歪脖子,低头说话左边是蔡家人右边还是蔡家人。

这个局,排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燕青从怀里把矾楼的布局图展开,就着窗边的光,摊在桌上。

陈掌柜凑上来看了一眼。

燕青拿起桌上一支炭笔,在图上划了两道。

第一道。主宾席往北推两丈,原来的正中位置空出来,改成通道。

第二道。观演台从东面挪到北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主宾席。

陈掌柜的笑容卡住了。

“何大人,这……往年都是这个格局,改了恐怕……”

“恐怕什么?”

“恐失先例。”陈掌柜的山羊胡子抖了一下,“矾楼秋宴办了十几年,这位置从来没动过,各位大人都坐习惯了,贸然一改,怕是……怕是不妥当。”

话说得软,意思硬。

翻译过来就一句——你一个新来的八品芝麻官,动什么桌子?

燕青没接他的话茬。

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啪,拍在桌上。

玉清宫的文书。

上头盖着玉清宫的印,旁边还有一行朱批,是赵佶亲笔——“秋宴陈设,悉从管勾何清之议。”

三个字够了。

官家旨。

陈掌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撮山羊胡子在下巴上抖了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书上的朱批,又抬头看了一眼燕青。

“何大人……这文书……”

“陈掌柜想验真假?”燕青把文书往前推了推,“可以,差人去玉清宫找郑宫观核实,我等着。”

陈掌柜的手缩了回去。

验什么验。真拿去验,等于说他陈掌柜不信官家的旨意,这帽子谁戴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