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根从营地东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烤好的羊肉,一边走一边啃,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来就脏,抹了之后更脏了。
他走到李默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张饼子,递给李默。
“殿下,吃点东西,今天一天没见您吃东西了。”
李默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是昨天从那个部落里缴获的,突厥人做的,面不是磨的,是捣的,粗得很,吃在嘴里像嚼沙子。
但能填饱肚子就行,管它粗不粗。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啃完羊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来铺在地上。
地图是张韬画的,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还有阿史那社尔的兵力部署。
但那些标注已经很旧了,阿史那社尔的兵力每天在变,今天溃散的明天可能又被收拢了,今天往北跑的明天可能又往南来了。
“殿下,张韬说突厥王庭在往北迁。”
赵老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王庭原来的位置一直划到更北边的一个地方。
“阿史那社尔跑了之后,派人快马传令,让王庭的人往北迁,帐篷拆了,牛羊赶了,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留下断后。”
李默嚼着饼子,看着地图上那条用木炭画的线。
“往北迁,迁到哪儿?”
“张韬说可能要迁到北海那边,那边水草丰美,冬天比南边暖和,离大唐也远。”
赵老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北海的位置上。
“北海,少说有上千里路,他们带着老弱妇孺和牛羊,走不快,咱们骑兵追,十天半月就能追上。”
李默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又喝了一口。
“不等步兵了,骑兵轻装急行,明天一早出发。”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弟兄们今天打了一整天,马也累了,不歇一天?”
“不歇,阿史那社尔也不歇,他在往北跑,我们在后面追,早一天追上,他就少一天准备。”
赵老根想了想,觉得殿下说得对。
他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末将去安排。”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那个阿史那社尔,今天跑了,您为什么不追?”
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
“他跑不远的。”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他没有问。
殿下说跑不远,就是跑不远。
月亮从东边爬了上来,又圆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营地里安静了,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士兵们大多睡了,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
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朝北方。
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冷冽、干燥、无边无际。
他闭着眼睛,没有睡。
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草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
阿史那社尔往北跑了,但他不会跑太远。
王庭在北边,他的部落,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都在王庭。
他不会扔下他们不管。
他会在王庭附近重新集结兵力,等着李默来。
这是李默的机会。
一举击溃突厥王庭,活捉阿史那社尔,把突厥人的心脏掏出来。
然后封狼居胥,刻石记功,把大唐的旗帜插在草原上最北边的地方。
这是二哥想要的。
也是他想要的。
他睁开眼睛,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回营地,在火堆旁边躺下来,把大刀放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天还没亮,营地就动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然醒的。
一千五百名骑兵,没有人赖床,没有人磨蹭,从毡毯上爬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往水囊里灌水,有人往马背上捆粮草,有人在检查马鞍的肚带有没有松,有人在磨刀。
动作很快,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块羊肉烤好,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