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捏着那封信,手指关节发白。
蜡印是荆州知府衙门的——他认得。
他撕开封口,月光照在纸面上,荆州知府陶谦之的字迹工整端正。
“九月初八戌时,江陵县和安巷张府走水……”
张居正的呼吸停了半拍。
“正屋、东厢、西厢尽毁。家仆张升殒于火中……”
他的喉咙发紧。
“老太爷张文明去向不明。据邻人王屠户所见,走水前有黑漆马车停于巷口,赶车者着短打,火起后北去……”
北去。
张居正盯着那两个字,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知道北边是哪里。
出江陵城往北,过了官道,就是辽王府的封地。
“疑为辽王府中人所为。”
最后这句话写得很轻,笔锋收得极稳,但张居正看着那几个字,眼前发黑。
他把信重重摔在案上。
“畜生!”
声音不大,但顾氏站在屏风后头,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张居正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砰地摔在地上。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肩膀绷得死紧。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青得吓人。
“他敢动我爹。”
张居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真的敢。”
顾氏想过去,脚刚迈出一步,张居正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照着墙角就砸过去。
瓷器碎了一地。
“叔大——”
顾氏的话还没说完,张居正又抓起桌上的笔筒,照着另一边的架子砸过去。
笔墨纸砚洒了满地。
他像疯了。
书架上摆着的那些摆件,一个接一个被他扫到地上。
瓷瓶,铜炉,玉如意,全碎了。
顾氏冲过去想拦,张居正一把推开她。
“别碰我!”
他的眼睛通红。
顾氏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肩膀撞得生疼。
但她没敢再上前。
她从没见过张居正这副样子。
像一头困兽。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穿着单衣跑进来。
“爹,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砚台从他脑袋边上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了。
张敬修愣在原地。
顾氏赶紧把他拉出去。
“你爹心里烦,别招他。”
张敬修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看屋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喉咙滚了一下。
“娘,爹这是……”
“回去睡。”
顾氏把他推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张居正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知道他在忍。
忍着不在儿子面前失态。
顾氏深吸了口气,转身把门带上。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孩子,还有几个仆妇,都穿着单衣,睡眼惺忪地看着这边。
“都回去睡。”
顾氏的声音很沉。
“老爷累了,摔了点东西。没事。”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
顾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个个散了,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转身回屋。
张居正还站在窗前,没动。
顾氏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
“叔大。”
张居正没应。
“你这样,事情能解决吗?”
张居正的肩膀僵了一下。
顾氏的手顺着他的背往下滑,搂住他的腰。
“你心里苦,我知道。但你这么砸下去,老太爷能回来吗?”
张居正闭上眼,喉结滚了几下。
半晌,他转过身,把顾氏搂进怀里。
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