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辱使命!【加更】

戌时三刻,赵宁府上。

赵福在门口迎着,把胡宗宪往里引。

“赵阁老呢?”

“书房候着您呢。”

胡宗宪没坐轿子来。一身便服,头上连网巾都没戴,就这么走着来的。赵福跟在后头,看着这位新任九边总督的背影,脚步又快又沉,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头。

书房的门敞着。

赵宁站在书案后头,正往砚台里添水。见胡宗宪进来,搁下水注,绕出来。

“汝贞兄。”

“云甫。”

两人对视一瞬。胡宗宪手里提着一只长条形的布包,用粗麻绳扎着。

赵宁看了一眼那布包,没问。

“坐。”

赵福端了茶进来,又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胡宗宪没坐。他把布包搁在书案上,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展开。

里头是一幅字。

宣纸铺开,墨迹还新。行书,笔力遒劲,收笔处带着几分杀气——这是常年批阅军报的人才有的笔锋。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赵宁站在案前,把这四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岑参的诗。出塞诗。

写这首诗的人,是把命交出去了。

“送你的。”胡宗宪说。

赵宁没接话,盯着那个“苦”字看了几息。胡宗宪写这个字的时候用力极重,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穿。

——五十三岁的人了。赋闲两年,被人当瘟神躲。好不容易回到朝堂,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往万里之外去。

换了别人,这首诗写出来是矫情。

胡宗宪写出来,是实话。

“好字。”赵宁抬起头,“我收了。”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只酒壶,两只青瓷杯。壶里是绍兴的花雕,去年冬天芸娘封的坛子,一直没舍得开。

酒倒满。

赵宁端起一杯,递到胡宗宪面前。

“汝贞兄,我替你践行。”

胡宗宪接过杯子,没急着喝。

赵宁端着自己那杯,站在他对面。

“你此番去九边,只有一个敌人。”

胡宗宪看着他。

“俺答汗。”

赵宁的声调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除了俺答汗之外,没有第二个敌人。朝堂上的事,京城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胡宗宪没说话。

赵宁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有我在京城一天,就没有人能给你掣肘。粮饷、军械、兵员——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只管打仗,后头的事,我扛着。”

这话说得轻巧。

但胡宗宪听得出分量。

九边总督最怕什么?不是蒙古人的铁骑,不是塞外的风沙。是后方。是朝堂上那些人今天一道折子参你拥兵自重,明天一道折子说你虚报军功。是户部卡着粮饷不发,是兵部的调令朝令夕改。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兵临城下。大同总兵仇鸾手握重兵,不敢出战——不是怕死,是怕打赢了之后被人参一本“擅自调兵”。

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笑话。将在外,御史的笔比蒙古人的刀还快。

赵宁这句话,等于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去了。

替一个手握九镇兵权的总督做后盾,挡住朝堂上所有的明枪暗箭——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胡宗宪要是出了事,赵宁跟着一块儿完。

三十一岁。入阁两三年。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赵宁这个位置上,都不会说这种话。

胡宗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活了五十三年,见过太多人说漂亮话。嘉靖朝的官场,谁不会说几句“鼎力相助”“肝胆相照”?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跑得一个比一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