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徐阶请辞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徐阶听出了弦外之音。赵宁不是在表功,也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谈条件。

退田,是底线。保你体面回乡,是交换。但将来一条鞭法推到松江——你得帮忙,而不是挡路。

徐阶闭了一下眼。

“云甫。”

“嗯。”

“我信你。”

三个字,说得极慢。

赵宁站起来。推门走出值房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弹章翻了一页。

走出五步,赵宁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里的灯光。六十三岁的老头独自坐在灯下。当年扳倒严嵩的人,现在连自己的退路都要求别人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袖子里除了那张数字纸,还有一份他连夜写的札记。上面是他对桂文生、庞尚鹏两人在广东推行一条鞭法的总结以及改良方案。赋役合一,田亩计银,统一征收——桂文生的法子在广东行得通,但搬到南直隶,漏洞至少有七处。

这七处漏洞,他已经补了五处。

剩下两处,一处卡在地方官的考成上——没有考核机制,再好的法令到了县一级就走样。另一处卡在丈量上——谁去丈量?丈量的人跟地方豪绅是什么关系?

第一处需要吏部配合。吏部现在还捏在高拱手里。

第二处需要一批不怕死的年轻官员。这种人,得去考场上找。

赵宁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他停在廊下,从袖中抽出那份札记,借着廊柱上挂的灯笼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空白处,他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考成法。”

三个字。

没有注释,没有展开,只有这三个字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他把札记塞回袖中,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乾清宫里传来琵琶声。隐隐约约的,调子婉转,是昆腔里《牡丹亭》的路数。

皇帝今夜又没批折子。

赵宁加快了脚步。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刚换了班。为首的百户认得他,远远地打了个千。

“赵阁老,这么晚了还没走?”

赵宁没说话,走过去的时候忽然顿住——

宫门外的甬道上,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打着盹。

张居正。

赵宁盯着那个蜷在墙根下的身影。张居正的官袍皱巴巴的,文书散了两本在脚边。

自从高拱入阁后,张居正、赵贞吉、袁炜三人,已经被逐渐边缘化了。

隐约形成一种,高拱一人,力压内阁的形势。

张居正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看见是赵宁,他一骨碌站起来,文书掉了一地。

“云甫!”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好了。”

赵宁伸出手。

“给我。”

张居正抬起头,捧着那份册子,双手递了过来。

赵宁接过来,借着宫门口的火把光低头一看。

册子封面上四个字——

《论一条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