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赦免海瑞

登基大典散了,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

赵宁没走正门,从侧廊绕出去,穿过御花园,直奔内阁值房。他脱下七梁冠,搁在桌上,换了一身便服。

赵福已经在值房外候着了。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赵福压低了嗓子,“老爷,诏狱那边……狱卒说海瑞三天没吃东西了。”

赵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天。嘉靖驾崩的消息封锁了三天,诏狱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海瑞关在里头,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天。

“走。”

马车出了东华门,沿着长安街往南拐,一路到了镇抚司衙门。诏狱就在衙门后面,一道铁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赵宁下车时,锦衣卫指挥使朱七已经迎上来了。

“赵阁老。”朱七躬身行礼,“您要提的人,在丙字号牢房。”

“带路。”

铁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地面是湿的,墙壁上挂着水珠,火把插在铁架子上,光线昏暗。

赵宁跟着朱七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出咳嗽声、呻吟声,有人听见脚步声凑到栅栏前张望,又缩回去。

越往里走,越安静。

丙字号在最深处。单独一间,铁门比别处厚了一倍。

朱七掏出钥匙,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开。”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牢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恭桶,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只剩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海瑞坐在木板床上。

不,不是坐——是靠着墙,半躺半坐。身上的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乱,胡须纠结成一团。但脊背是直的。哪怕靠着墙,那根脊梁也没有弯。

听见铁门响,海瑞睁开了眼。

他看见赵宁。

沉默了几息。

“赵云甫。”海瑞的嗓子干得厉害,“你来做什么?”

赵宁没急着说话。他回头看了朱七一眼,朱七会意,带着狱卒退了出去。铁门虚掩。

赵宁从袖中取出一道文书,放在木板床边。

海瑞没看。

“断头饭都不给一顿,直接拿文书来宣?”

赵宁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海瑞,字汝贤,号刚峰。举人出身,从教喻做起,一路做到户部主事。嘉靖四十四年上《治安疏》,痛骂嘉靖,说“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说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

那道奏疏递上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以为海瑞疯了。

嘉靖看完,把奏疏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摔,又捡。最后说了一句:“此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

然后把他扔进了诏狱。

那是一年前的事。

三天前,就在西苑精舍,三龙会审海瑞。

海刚峰又硬刚嘉靖。

重新被押回诏狱。

“海刚峰。”赵宁开口了,“你看看那道文书。”

“不看。”海瑞闭上眼,“要杀便杀。我海瑞上那道疏的时候,棺材就备好了。家里的后事也交代了。你不必费这个周折。”

赵宁蹲下来,和海瑞平视。

“我说,你看看。”

海瑞睁开眼,盯着赵宁。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一年的牢狱没有磨掉这双眼里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文书,凑到油灯前。

火星太暗,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赵宁从怀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递过去。

烛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海瑞看清了文书上的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

“……官复原职,即日释放……”

海瑞抬头看赵宁,那张瘦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什么意思?”

赵宁站起来。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他的声音很平,“嘉靖帝驾崩。”

牢房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连那盏油灯最后一点火星都在这一刻灭了,只剩赵宁手里那根蜡烛的光。

海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宁看着他,等着。

五息。十息。二十息。

海瑞的嘴唇开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