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嘉靖皇帝殡天!

黄锦跑出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精舍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的,碎的,带着哭腔。

门被推开,一个八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朱翊钧穿着一身素色小袍,头发散了半边。

他一进门就往榻边扑。

“皇爷爷!”

嘉靖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回光返照带来的那股精气神还撑着他,整个人竟有了几分威仪。

他伸手,按住了朱翊钧的肩膀。

“别哭。”

朱翊钧仰起脸,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抖得厉害。

“还在生皇爷爷的气吗?”

“没有···没有···”

嘉靖没有看孙子。他的视线越过朱翊钧的头顶,落在站在三步之外的赵宁身上。

“赵宁,过来。”

赵宁上前一步。

嘉靖把朱翊钧的肩膀往赵宁那边一推。

“朱翊钧。”

孩子抬头。

“上前,拜你赵师傅。”

朱翊钧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

嘉靖的手从孙子肩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一字一顿。

“自今日起,赵宁为汝亚父。”

这几个字砸在精舍里,比铜磬还响。

黄锦跪在角落,浑身一震。

赵宁的脚步顿住了。

——亚父。

不是师傅,不是辅臣,是亚父。

这个名分,比首辅还重。大明二百年,没有哪个臣子担过这两个字。

嘉靖继续说,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去后,天下事、帝王学,尽听亚父教诲。”

朱翊钧转过身,满眼泪花看着赵宁。

扑通一声跪下去,对着赵宁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亚父。”

第二个头。

“朱翊钧拜见亚父。”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孩子的哭腔再也压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宁没有去扶他。

他转身,面朝嘉靖,撩袍跪下。

额头触地。

“臣赵宁,领旨。”

一个头磕下去,实实在在。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嘉靖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大一小,枯瘦的脸上浮着那层薄红,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靠回榻上,那股撑着他的劲儿开始一点一点地泄。

但他没有闭眼。

他望着精舍穹顶上的二十八星宿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黄锦猛地抬头。

嘉靖的手搁在毯子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朕一生求道,可到头来——”

他顿了顿。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赵宁跪在地上,没有动。

嘉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精舍的每一个角落里。

“朕心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最后一个字落地。

精舍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赵宁抬起头。

榻上,嘉靖的手搁在毯子上,手指松开了。那层薄红从脸上褪去,灰败的颜色重新爬上来,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双目微阖。

胸口再无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