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南京的归宿!

要先把自己杀死一遍。

把尊严杀死,把体面杀死,把“杨金水”这三个字杀死。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壳子,见人就笑,抓着泥巴当饭吃,在裤裆里撒尿也不换。

每一天都清醒。每一天都在演。每一天夜里闭上眼睛都还得保持疯癫的姿势,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查看。

锦衣卫来查过。太医来验过。严世藩的人也来试探过——故意在他耳边提起浙江的账目,看他有没有反应。

他没有。

他在那个人面前啃自己的鞋底。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涌上来了。

杨金水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吕芳的胳膊,干嚎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抽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吕芳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让杨金水抓着。

手臂被掐得发疼,他没挣。

等杨金水哭了好一阵,哭到抽噎都断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吕芳才伸手,把他脑袋扳过来,摁在自己肩膀上。

“哭够了没有?”

杨金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干爹。”

两个字。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不是疯子叫的“爹”。是杨金水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叫他的那个称呼。

吕芳的下巴搁在杨金水的头顶上。槐树上的水珠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活下来了就好。”

吕芳抬起头。

院墙外面,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压着紫金山的轮廓。太祖的陵寝就在山那头。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嘉靖最后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吕芳这辈子揣摩了二十六年的圣意,到最后一刻,他揣摩出的东西很简单——

走吧。替朕好好活着。

杨金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从吕芳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的。

两年来第一次,是活人的眼睛。

吕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洗把脸。热水应该烧好了。”

杨金水没动。他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吕芳。

“干爹,皇上……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吕芳没回答。

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桌面上沤烂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扔到墙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金水站起来了,自己站的。

两条腿稳稳当当。

不抖,不拖,不晃。

吕芳头也没回,手里还在捡落叶。

西厢房的方向传来小太监的喊声——

“老祖宗!水烧好了!”

吕芳把最后一片烂叶子拂掉,手掌在石桌面上按了一下。干净的、凉的石面。

他终于回过头。

杨金水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了出来,落在他满身的泥污上。

他正在解自己的外衫。

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很慢。每解开一颗,身上那层“疯子”的壳就褪掉一层。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那件沾满泥巴和口水的袍子落在了地上。

杨金水穿着里衣站在阳光底下,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脏袍子,抬脚,踩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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