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她的琴声里,住着别人的命

他在第一行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

他原本想写“太冒险”。

但现在他写不出来了。

因为他等了三分钟的那个“失误”,根本没有来。

不但没有失误,甚至连一个音都没有虚掉。

他重新看向叶晞的手。

那双手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的开合幅度越来越大,但每一次落键都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寸。

“体能没问题。”

严枕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惊讶。

“她的手指机能比我预估的至少高出两个档位。”

他在平板上划掉了之前输入的分数,重新打了一个。

梁秋注意到那个数字比之前高了整整四分。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不是技巧。”

严枕明盯着舞台,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是厚度。”

“这个年纪,这样的家庭背景。

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弹出这种分量的东西?”

梁秋把笔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弹的那些低音和弦,带着一种我在成人职业组都很少听到的沉郁。

那种感觉可不是单单靠加大力度砸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像是她的琴声里,住着别人的命。”

林阙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没有动。

嘴角牵了一下,很浅,很快。

是的。

她的琴声里住着那个黄土高原孙家两兄弟的命,住着那些在深渊边缘咬牙站直的人,

住着她自己在严苛训练中无数次摔碎又拼起来的执念。

所有她读进骨头里的文字,都在这一刻从指尖倒了出来。

林阙的目光没有动。

嘴角牵了一下,很浅,很快。

他靠回椅背,手臂交叠在胸前,什么都没说。

开场前那几句话,她替他弹出了最好的证据。

乐曲不可阻挡地冲向了第一乐章最恐怖的关隘。

大华彩。

拉三第一乐章的华彩段落,被无数钢琴教育者称为“死亡地带”。

音符密度在短短数十个小节内呈几何倍数暴增,

左手的八度连续跨越配合右手高速跑动的双线并行,对体能和精神的压榨达到了整首协奏曲的峰值。

评委席上,好几位教授不由自主地把身体向前探了过去。

严枕明的双手撑住了扶手,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梁秋的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叶晞的双手在琴键上化成了一片残影。

左手的八度跨越被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砸下去。

那种力道是朝自己砸的。

内收的、挤压的,像一个人用拳头捶自己的胸骨。

每一下都带血。

但她没有乱。

所有的疯狂都沿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在跑,

像一枚在暴风里旋转的陀螺,外面的轨迹已经模糊成一道残影,

轴心纹丝不动。

两千四百个座位上,所有的交头接耳在三秒内彻底蒸发。

后排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观众,

现在一个个僵坐在原位,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出声。

三楼粉丝区那些握着荧光应援牌的女孩们,手臂已经放下来了。

第一排正中央。

那位满头银发、脊背挺直的老人,双手已经从膝盖上松开了。

他的眉头在华彩段落开始的瞬间紧紧拧着,十根手指互相扣住,指节发白。

但随着叶晞的左手稳稳地砸下第七组八度跨越,

又精准地衔接上右手高音区的急速跑动,老人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先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

然后是眼睛。

那双看了一辈子琴的眼睛里,担忧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被阳光照亮的沙滩。

他点了一下头。

又点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上半身已经随着琴声的律动轻轻摇晃起来。

大华彩的音浪如山洪般奔涌到最高点。

叶晞的身体后仰了半寸,所有的重量压在腰椎上,

双臂的力量从肩关节倾泻而下,灌注进十根手指。

最后一个和弦轰然砸下。

……